日子在機器的轟鳴聲中過得飛快，轉眼就到了除夕。
寶島廠今天給員工加了餐。食堂比平時熱鬧了不少，總務課的工友還把飯堂簡單裝飾了一下。
依然是八個人一桌，空氣中飄著紅燒肉和清蒸魚的香味。六菜一湯，有葷有素，每張桌子上還放了一箱啤酒——臺灣老闆特批，今晚上可以喝酒。
“來來來，吃好喝好！”有男工友舉起啤酒瓶喊著。
工友們端起搪瓷碗，有人碰杯，有人夾菜，有人吃著吃著就流淚了。還有些桌子有人在划拳。碗筷相碰的叮噹聲比平時更密。
今天比平時熱鬧，因為今天吃飯不趕時間。
飯堂裡好幾臺電視在播放，方便大家看春晚。
陸長風坐在角落的一張桌子上，身邊坐著不回家的李前進、小四川劉建國、河南的老周兩口子，以及幾個他不怎麼熟的女工。
啤酒一瓶一瓶地開著，有人喝得臉紅脖子粗，有人悶頭吃飯一句話不說。
外面遠遠地傳來鞭炮聲，斷斷續續的，像有人在遙遠的地方敲門。那是本地人家在吃團年飯前放炮，噼噼啪啪地響一陣，歇一陣，再響一陣。
劉建國喝了幾口啤酒，臉就紅了，眼淚毫無徵兆地往下掉。他用手背胡亂地擦，眼淚卻越擦越多，從指縫間往外滲。
“你咋了？”旁邊的人問。
“沒事。”他聲音悶悶的，“我妹今年高考，我答應過過年回去給她鼓勁的……”
話沒說完，聲音就啞了。
旁邊幾個女工也紅了眼眶。
老周的老婆埋頭吃飯，筷子夾菜的動作越來越慢。
老周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粗糙得像砂紙，那是長期在流水線上幹活的痕跡。
她抬起頭看了一眼老周，嘴角扯出一個勉強的笑，沒說話，但眼睛裡的水光在日光燈下一閃一閃的。
廠裡不搞聯歡會。年底趕貨，在這個講效率的工廠，沒那種心情。
食堂的電視上，春晚正在唱：“來吧，來吧，相約九八。”
陸長風很合群地沒有提前離開，而是和工友慢慢喝酒聊天，看春晚的小品節目。趙本山，範偉，高秀敏的《拜年》等好節目。
十點多，李前進約他去看通宵錄影，他婉拒了。
他走回宿舍。宿舍裡還有五個人。他洗了澡躺下，拉開枕頭套，從裡面摸出存摺——上面的數字是七千。
12月做了半個月高車、半個月平車，工資有1800。
1月份的工資，要年後才發，他算過，會有2500。這算是很大的安慰。
年三十，廠區的夜特別安靜。沒了白天機器的轟鳴聲，安靜得像一個巨大的水泥盒子，只有遠處的鞭炮聲隱隱約約傳過來，像是另一個世界的聲響。
宿舍裡有人開始哭了。先是壓著聲音抽噎，後來忍不住了，哭出聲來。那哭聲悶悶的，像被什麼東西捂住了一樣，在狹窄的宿舍裡來回撞擊，鑽進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沒有人去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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