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過後，返程的人像潮水一樣，從四面八方湧回深圳。
那是1998年2月上旬的事。正月初五剛過，火車站、汽車站、碼頭，到處都是從老家回來的人。
他們揹著編織袋、提著塑膠桶、拖著行李箱，臉上還帶著過年的喜氣，但更多的是長途跋涉的疲憊。
綠皮火車一輛接一輛進站。車門一開，人流像決堤的水傾瀉而出，瞬間把站臺填滿。
有人從車窗爬出來，有人被擠掉了鞋子，有人抱著孩子在人群中艱難地挪動。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混合的氣味——泡麵、汗、煙，還有從老家帶回來的臘肉和鹹菜。
陸長風所在的寶島廠，從正月初六開始就有人陸續回來了。
他是過年沒回家的那批人。廠裡為沒回家的人單開了一條生產線，初二就開工了。而回家過年的人，統一初九復工。
那幾天車間裡冷清許多，只有三條生產線的工人在機器前埋頭趕貨，像一條大河裡僅剩的幾股細流。
堂哥陸長華和陸長平是正月初八上午到的。他們坐的是從縣裡包的大巴——那種臥鋪車，一車擠了五十多個人。
鋪位上躺著人，過道里坐著人，連駕駛座旁邊都蹲著人。
四百八十公里，開了十幾個小時，中間只在指定的飯店停了兩回，每次停一個小時。
陸長平說臥鋪車算輕鬆的了，聽村裡坐火車貨車的人說，那才叫慘，兩條腿都是腫的。
陸長風中午下班，在寶島手袋廠門口見到他們。兩個堂哥雖然洗過澡，但臉色蠟黃，眼睛佈滿血絲。
“哥，你們早上到的？”他接過他們手裡的東西。
“是啊，下車洗完澡就過來了。”陸長華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
陸長平邊走邊說：“這些都是叔嬸給你帶的——臘肉、辣椒、泡辣椒、辣椒醬，還有紅薯片，炒過的沒炒過的都有。”
陸長風捏了捏袋子，說：“哥，你們等一下，我放回宿舍，一起吃飯。”
三個人在廠門口的川菜館點了三個菜。兩個堂哥喝了啤酒，陸長風要上班，沒陪著喝，但給他們每人買了一包煙。
龍翠翠是正月初八晚上才回來的。她和父母坐火車硬座，從湖北到深圳，三十多個小時。她說車廂裡又悶又臭，連水都不敢多喝——上廁所排隊要排半個小時。
回到宿舍，她把行李往床上一扔，整個人癱坐在鐵架床上，半天沒動彈。眼睛紅紅的，不知道是路上沒睡好，還是捨不得離開老家。
“長風，你是不知道，”後來在食堂吃飯時她說，“我走的時候，我奶站在村口，哭得跟淚人似的。我們不敢回頭，怕一回頭就走不了。”
旁邊幾個女工聽了，都低下頭扒飯。她們也都是剛從家裡回來的，誰心裡沒揣著一本捨不得的賬？
初九那天，廠里正式開工，給所有人發了開工利是，還開了大會。按部門班組站佇列，陸長風這才感覺到，一千來人站在一起，規模真大。那一千人列陣，何等壯觀。
這天中午，他給龍翠翠的父母送了些老家的臘肉和臘魚。他自己沒地方做飯，他們便收下了，說做好了叫他一起來吃。
初九下午開始，廠門口就擺出了招工的桌子。人事部在門口擺了一張桌子，掛了個紙牌，上面寫著“招工”兩個大字。
隊伍排了老長，男的女的都有，大多二十歲上下，還有十六七歲的。有的還穿著過年的新衣服，紅的綠的，像春天裡剛冒出來的野花。
普工看著當場就收，技術工由各班長帶回考核，給通知書，和陸長風當初考試一樣的流程。
這幾天不斷有人進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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