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元宵節晚上,廠裡又加了一次餐,但沒有除夕那頓豐盛。食堂裡有人吃湯圓,有人吃餃子,有人什麼也不吃,坐在床上發呆。
陸長風吃完晚飯,一個人走到廠門口的馬路上。路燈昏黃,電線杆上還掛著過年的紅燈籠,燈籠上落了一層灰,顯得有氣無力的。
遠處傳來零星的鞭炮聲,比除夕那天稀疏多了,像一個人在空曠的田野上自言自語。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回走。經過廠門口的公用電話亭時,他停下來,摸出一張電話卡,插進去,撥了家裡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有人接,是隔壁叔叔的聲音。先拜年,再讓他幫忙叫母親聽電話。
然後是母親的聲音。
“媽,是我。”
“長風啊!”母親的聲音一下子高了起來,帶著驚喜,又帶著心疼,“你吃飯了沒?今天元宵,你有沒有吃湯圓?”
“吃了。”他撒了個謊。
“你瘦了沒有?廠裡的飯吃得慣不?”
“吃得慣。媽,帶回去的衣服你們穿了沒有?”
“穿上了,你爸穿上剛好,就是平時捨不得穿,有事或出門辦事才穿著……”
他聽著母親絮絮叨叨地說話,眼眶慢慢紅了。
母親說了很多:家裡的豬賣了多少錢,隔壁王叔家的兒子也去廣東了,父親的腰疼又犯了但沒什麼大事,讓他別太省,該吃的要吃,該穿的要穿。
他“嗯嗯”地應著,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掛了電話,他站在電話亭裡,把臉貼在冰涼的話機上,站了很久。
電話亭的玻璃上貼著花花綠綠的小廣告——辦證、招工、租房,還有一張寫著“迷魂藥”的,被雨水洇得模糊不清。
玻璃上映著他的臉,十八歲的年輕人,眉毛很濃,眼睛裡有光,但那光忽明忽暗的,像一盞電壓不穩的燈泡。
他推開門走出來,夜風迎面撲來,帶著南方春天特有的潮溼。空氣裡有一股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是從工業區後面的荒地上飄過來的。
那片荒地去年還是荒地,今年可能就會被推土機推平,再蓋起幾棟廠房。這裡的一切都在瘋長——廠房、機器、打工的人,連野草都比別處長得快。
他走進宿舍樓,走廊裡有人大聲說話,有人打牌,有人在水房洗衣服,嘩嘩的水聲混著笑聲和罵聲,熱熱鬧鬧的。
他爬上上鋪,躺下來。存摺還在枕頭底下,數字沒變。
但他知道再過幾天,一月份的工資就要發了,那兩千五百塊錢會加進去,變成九千。離一萬不遠了。他閉上眼睛,在心裡算了一筆賬——再幹兩個月,就能攢夠一萬塊。
但他也知道,他不會回去的。至少現在不會。這裡雖然苦,雖然累,雖然過年的時候想家想到哭,但這裡能掙到錢。錢是硬的,命是軟的,用軟的命去換硬的錢,這就是打工。
他有時想:十七歲就出來忙著賺錢了,不知道能不能離開農村,在城裡紮下根,買上房子。自己的青春,就一直在這生產線上嗎?
窗外有人放了一個煙花,“嗖”的一聲竄上天,在夜空中炸開,紅的綠的,亮了一下就滅了。幾秒鐘後,空氣裡飄來一股硫磺味。
1998年的春天,就這樣開始了。
流水線上的燈亮著,機器響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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