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英走後，陸長風沒再續租那間不足二十平米的小單間。
他把出租屋裡的東西收拾妥當，大部分物件都送給了姜文慶，只帶走了自己的衣服，還有他和姜英的幾張合照。
照片是兩人同居後，在工業區的照相館拍的，背景是印著“深圳歡迎你”的幕布。姜英挽著他的胳膊，笑得眉眼彎彎，他站在一旁，嘴角帶著幾分拘謹的笑意。
照片被他小心地夾在一本書裡，像藏起一段不敢輕易觸碰的過往。
他重新搬回了工廠的管理人員宿舍。其實這裡比出租屋條件好多了——有空調，有獨立衛生間，隨時能洗熱水澡。
之前和姜英租房，是為了兩個人能在一起，現在人走了，住哪裡都一樣。
陳長根班長看出來他失戀了，沒有取笑他，只是說：“老弟，這就是深圳。愛情很奢侈，但最少你很幸運，有姑娘真心喜歡過你。”
日子依舊是車間、宿舍兩點一線。沒有了姜英的陪伴，流水線的轟鳴聲更顯刺耳，連食堂裡平時覺得不錯的飯菜，也有差不多兩週時間，變得難以下嚥。
陸長風依舊是那個踏實靠譜的班長，每天準時到車間，檢查機器、指導新人、盯著生產線的每一道工序。
遇到工人偷懶、產品出現瑕疵，他也只是皺皺眉，親自示範糾正，不罵不吼，語氣依舊平淡，只是眼底的暖意，淡了許多。
姜文慶依舊在他的班裡。陸長風待他格外上心，事事替他著想，處處護著他。知道他學車位肯吃苦、腦子也靈，陸長風就把自己幾年的手藝毫無保留地教給他——從調線、走線到掌握針腳力度，手把手帶著他練。遇到難操作的工序，就讓他多練。
沒過多久，姜文慶就熟練掌握了基礎車位技巧。陸長風把他調到了DY車位。DY車是車間裡技術要求更高、工錢也更高的崗位。
姜文慶感念他的恩情，手藝越來越熟練，很快就能獨當一面，一個月的工資有一千三百多，比以前翻了一倍。
每次發工資，都會偷偷給陸長風遞上一支廉價的紅雙喜，低著頭，小聲說一句：“哥，謝謝你。”
陸長風接過煙，指尖蹭過煙盒粗糙的包裝，點點頭，不多說什麼。他從不主動問起姜英的訊息，姜文慶也不敢提。
有些遺憾，就像車間裡散落的邊角料，沒人在意，卻也無法徹底清理乾淨。
一九九九年四月，他之前學電腦的那家“新世紀電腦培訓”已經開通了上網業務。
他早就學會了五筆打字，手指敲鍵盤已經不再笨拙。但這天晚上，他第一次點開了瀏覽器。
培訓班的招牌是用白底黑字噴繪的，邊角被風吹得捲了邊，卻在清一色的小飯館、雜貨鋪裡格外顯眼。
玻璃門內，擺著十幾臺老式的CRT顯示器，螢幕亮著昏黃的光，鍵盤敲擊的“噠噠”聲偶爾傳來。
他從培訓老師口中得知，散客上網要三十塊錢一小時，價格貴得嚇人。好在他已經是老學員，算熟人價，十塊錢一小時——雖然依舊不便宜，卻也在他能承受的範圍內。
他抽出十塊錢遞過去，指尖有些發緊。這十塊錢，是普通工人半天的工資，所以他格外珍惜上網的時光。
他點開一個簡單的網頁。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文字，還有一些模糊的圖片，大多是關於深圳的新聞，還有一些遠方城市的訊息。
他一字一句地看著，眼神里滿是好奇。
原來，除了車間的流水線、城中村的出租屋，這個世界還有這麼多他不知道的事情；原來，遠方的城市，還有不一樣的生活，不是隻有機器轟鳴和日復一日的忙碌。
他格外珍惜這一小時，眼睛緊緊盯著螢幕，連眨眼都捨不得多眨，生怕浪費了這十塊錢。
後來，只要不用加班，他就會去培訓班待上一小時。十塊錢，既能練打字，也能逃離車間的嘈雜、宿舍的擁擠，走進那個陌生的新世界。
他不怎麼玩遊戲，偶爾聊天，大部分時間都在瀏覽網頁，天涯貼吧，看新聞，看外面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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