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九年九月
陸長風蹲在鳳崗一間外廠的走廊上，等出貨。
手裡的煙快燒到濾嘴了。他沒注意。
走廊另一頭，兩個人正聊天。穿淺藍色襯衫，西褲筆挺，皮鞋上沒沾灰。不像他，鞋面上全是工業區的黃土。
一個說：“這個月接了三個日本單，跑得腿斷，還好，到手六千二。”
另一個笑了笑：“我上個月那個韓國客戶返單了，光提成就有四千。加起來八千出頭。”
陸長風把煙掐了。
六千。八千。
他一個月底薪加補貼，勉強三千。
那兩個人繼續聊，說週末去小梅沙，說打算年底在福田首付買個兩房一廳，把老婆孩子接過來。
說話的語氣，像是這些事理所當然。
他想起自己以前住的員工宿舍。十二個人一間。上下鋪。走廊裡永遠晾著溼衣服，現在管理人員宿舍也是兩個人一間。
他們還說電腦。說郵件。說Excel做統計表多方便。
其中一個從包裡拿出一臺筆記型電腦，銀灰色，摺疊的。開啟，敲了幾下，螢幕亮了。
陸長風盯著那臺電腦，看了好幾秒。
其實這大半年的日子，已經算好了。
寶島廠外發組班長的位置坐穩了。跟外廠打交道，對方推諉，他不慌。拿生產經驗說話，拿標準說話。大多數時候，能把問題推著改掉。
收入也穩了。底薪一千八，和車間當班長時一樣。但報銷和補貼加起來，比底薪還高。存款慢慢漲到了十一萬。
他學會穿襯衫了。髮型收拾過。廣東話基本能說，跟香港管理人員溝通沒問題。
有空就翻電腦書，攢著。
認識的人也多了。業務跟單、外廠管理人員，坐在一起抽菸，聊工廠管理，聊城市發展，聊國外訂單。他聽著，記著，刻在心裡。
可那些人嘴裡說的“國外訂單”，他只能聽個熱鬧。人家問“你覺得東南亞那邊的報價怎麼樣”，他接不上話。
他沒出過國。甚至沒去過深圳關內。
真正讓他心裡那根刺扎深的，是那天在龍崗。
一個貿易公司的QC來驗貨。姓林，三十出頭，戴眼鏡，說話慢條斯理。
陸長風和他一起在車間裡抽檢。那人看貨很快，一眼掃過去，哪個包的車線偏了半毫米，哪個釦子的壓力不夠，全指出來。外廠的主管點頭哈腰，馬上叫人返工。
驗完貨，兩人在門口抽菸。
“陸先生做了多久？”姓林的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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