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〇年，深圳。
三月的溫度回升，混著工廠機器的轟鳴，也混著腰間BP機此起彼伏的“滴滴”聲，漫過城中村的每一條小巷，鑽進擠滿打工者的網咖裡。
那些剛從流水線上下來，或是從辦公室格子間走出的年輕人，在網咖裡搶佔一臺笨重的大頭機電腦，眼睛盯著螢幕上閃爍的OICQ頭像。
手卻總不自覺地往腰間摸——那裡彆著他們的寶貝。
便宜的三四百塊，好點的中文機要七百多。那是他們省了半個月的伙食費，咬著牙、下了狠心才買回來的。
每月還要交二十塊數字人工臺的月租，中文機三十塊。
回一個傳呼，最少一塊錢——從電話亭拿起話筒那一刻，錢就開始跑了。
網咖裡烏煙瘴氣。
空調嗡嗡響著，吊扇有氣無力地轉著，卻攪不動那團濃稠的空氣：泡麵的油腥味、汗水的酸味、香菸的焦苦味，全都混在一起，粘在皮膚上。
五十臺電腦的熒光，一張張年輕的臉被映得發藍。
有人對著鍵盤噼裡啪啦敲個不停，跟網友聊得熱火朝天，嘴裡還唸叨著“美眉”“帥鍋”。有人盯著論壇裡的帖子咧嘴傻笑，時不時敲一句“頂你個肺”“酷斃了”。
鍵盤聲像下暴雨，整個人都泡進了網際網路的世界裡。
滴滴滴——
“滴滴滴——滴滴滴——”
突然，一陣急促的BP機聲從網咖的嘈雜裡硬生生鑽出來。
角落裡一個穿工裝的小夥子猛地跳起來，手忙腳亂地摸向腰間。臉漲得通紅，額頭上冒出一層細汗，嘴裡唸叨著“壞了壞了，肯定是工廠催我加班”。
人已經躥出了網咖門，往樓下的電話亭跑。
那電話亭是陸長風開的，讓他父母幫忙看店，專供工業區的打工者回傳呼或打電話。這會兒幾部電話全佔著。
小夥子急得直跺腳，搓著手在原地打轉，眼睛像釘子一樣釘在電話亭上。
一看到有人掛機，他箭步衝過去，抓起話筒，飛快地按下那串傳呼號碼。
林夢雲今天不用收租，就坐在陸長風旁邊，手裡把玩著一臺摩托羅拉V998。
小巧的摺疊機身，銀灰色的外殼，在昏暗的網咖裡閃著光。她把那臺手機攥在手心裡，拇指時不時摩挲著摺疊處的縫隙，像摸著一塊玉。
那是家裡新給她買的，用來收租的。一萬多塊，在那個年頭，抵得上流水線工人大半年的工資。
她寶貝得不行，從不往腰間別，要麼掛在脖子上，要麼攥在手裡，生怕磕著碰著。
陸長風也有了自己的手機。一臺諾基亞6150，花了兩千零五十塊，笨重得像塊磚頭，但他走到哪兒都捏著它。
每次打電話都長話短說，掛了電話還要盯著螢幕上的通話時間，心裡默默算著又跑掉了幾塊錢。
那時候手機話費雙向收費，接打都要錢。預付費的神州行，本地一分鐘四到六毛，打長途再加八毛，漫遊更貴。很多人撐到月中下旬就停機了。
回一個傳呼，最少一塊錢——夠在食堂打半份素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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