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英沒有馬上接話。她看著姜文慶,像是在把故事從頭到尾又捋了一遍。
“那如果他不賣梨園,自己繼續種,不是賺得更多?”
“所以你適合在學校教書。”姜文慶拿起水瓶喝了一口,“不適合做生意。”
姜英想說什麼,又沒說出來。
姜文慶把水瓶放在桌上,指尖還在瓶蓋上。“我八年前聽完這個故事,也覺得就是個故事。教人把生意讓出去?傻子才聽。這幾年跑業務、全國各地生意場上的事也看不少、看周廠長上次回來吃飯說的那些話——我才慢慢明白。”
“明白什麼?”
“年輕人如果一開始不把梨園讓出去,村長和財主有的是辦法整他。第二,如果他不讓村民賺錢,村民就偷他的梨,砍他的樹。他怎麼都守不住。”
姜英沒有說話。
“他把梨園交出去,換了兩樣東西——橋和竹林。橋是路,竹框是容器。無論梨好不好賣,路總有人走,框總有人要。他在村裡既賺錢,又不得罪人。”
姜文慶說到這裡,點了一根菸。抽了一口,把煙放在菸灰缸邊緣。
“這個故事,是我老闆陸長風講的。”
“陸長風講的?想不到他這麼聰明?”
“那是你眼瞎,看不出陸長風能力。如果當年你不和他分手,你現在就是公司總裁,是幾億資產的老闆娘。比你現在一個月一千多的老師強得多。”
“那天晚上,在固戍一個大排檔,桌上就一碟花生米、一盤炒田螺、幾瓶啤酒——他邊吃邊說這個故事,講完就聊別的了。我跟李自強當時都當故事聽的。”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光已經從午後的直射轉成了偏西的斜照,從視窗進來,鋪在那疊加盟商資料上。
“前陣子周廠長開廠失敗,回來告別,老闆在桌上說自己關掉了多少生意——網咖、培訓、網路維護,電腦專賣店,軟體公司,全是還在賺錢的時候關的。我當時在旁邊聽著,忽然想起這個梨樹的故事。”
姜英坐了一會兒,拿起水瓶喝了一口,放下,站起來說:“我下去看看店裡。”
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沒有回頭,站了一兩秒,然後下樓了。
姜文慶坐在桌子後面,沒有送她。
光從視窗斜進來,鋪在紙面上那一列數字上,把那些數字鍍上一層淡金。數字本身並沒有因此顯得更重或更輕,只是那道光經過時,恰好讓它們看起來像是金色。
他翻過那一頁。光跟著移到下一頁的數字上。
他停下來,沒有再往下翻。想起當年老闆要網咖轉讓,他們心裡都覺得板膽小,後來還幫謝公子開連鎖網咖,又做起了給星空做網路維護生意,才賺到大錢。
老闆不就是那年農村的年輕人嗎?
窗外米粉店的煙囪不冒白汽了,大概是過了飯點。他看了那條煙囪一會兒。然後伸手把煙從菸灰缸邊緣拿起來,已經滅了,沒有掐,放在了桌角。
他把加盟商資料合上,站起來。樓梯口的門還開著,他走出去的時候順手帶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