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家院子裡擺著幾張帆布躺椅和一張竹子做的涼床。
兩個小的在床上蹦了一陣，打滾、翻跟頭、用手去抓頭頂飛過的螢火蟲——才洗過澡換上的乾衣服，又溼透了，頭髮貼在額頭上，汗珠順著臉往下淌。
陸母拿著毛巾在旁邊等著，看見誰停下來就給誰擦一把臉。
陸長風沒管他們。他靠在躺椅上，看著兩個孩子在院子裡瘋跑，看著他們爺爺蹲在旁邊幫忙捉螢火蟲，看著他們奶奶追在後面擦汗，看著他們外公外婆在躺椅上笑。
他想起自己小時候，夏天也是這麼過的。比他們還瘋。
到了九點多，老人們陸續回屋休息了。陸母把兩個小的叫過來，又擦了一遍臉，換了乾衣服，才放他們走。陸長風帶著兩個兒子在院子裡的涼床上掛上蚊帳，就在外面過夜。
農村的夏天，天空很亮，星星比深圳多得多，也近得多。風從田野那邊吹過來，不熱，帶著稻子和泥土的味道。他躺在涼床上，頭頂的蚊帳頂上落著幾隻細小的飛蟲，燈光照不到它們，夜色裡只看得出影子在移動。
他側頭看了一眼旁邊的涼床——青雲和致遠已經睡著了。青雲的呼吸很輕，胸膛一起一伏，手還搭在蚊帳邊緣。那隻裝著螢火蟲的玻璃瓶放在枕頭旁邊，裡面的光還在亮，比剛才暗了一些。
致遠翻了個身，小毯子滑下去，露出半邊肩膀。陸長風伸手把毯子拉上來，蓋住他的肚子。收回手的時候，他仰頭看見了滿天的星星。
他記得小時候，夏天的曬穀場上全是涼床和躺椅，大人搖著蒲扇聊天，小孩在涼床之間跑來跑去。現在曬穀場上的涼床只剩下他爸傍晚搬出來的這一張，旁邊空出來的水泥地上，還留著去年夏天涼床腿壓出的幾道印子。
風從田野那邊吹過來，帶著稻子和溼泥的氣味。他閉了一下眼睛，又睜開。青蛙在池塘那邊叫，一聲長一聲短。他看了一會兒星星，然後閉上眼睛。風還在吹，從他臉上過去的時候涼涼的。
陸長風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太陽已經照進院子。六點多。他睜開眼看了一眼旁邊的涼床——青雲和致遠不在，小毯子疊好放在枕頭邊上。
他坐起來。陸母從廚房門口探出半個身子，說：“睡著了怕他們著涼，抱房間去了。”
“嗯。”
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七月的早晨，空氣裡還帶著昨晚的涼意，桂花樹上的露水在葉尖上掛著。
陸長風走到村口的池塘邊。他脫了衣服，走進水裡。
水比昨晚涼一些，皮膚觸到的那一下，整個人精神了。他劃開手臂遊了四個來回，蛙泳，每個來回大約五十米，游完最後一個的時候，胸口的呼吸喘勻了才上岸。
回家換好衣服，出門拐上了去田裡的那條小路。
兩邊的草長得很高，已經漫到路面上來了，他的褲腿上沾了露水和草籽。
以前這條路是光禿禿的，土踩得硬邦邦的，上學放學都走這條路，跑起來能帶起一陣灰。現在草把路收窄了一半。
田裡有人在拔草。一個老人，彎著腰，在稻田間慢慢地挪，拔出一把草扔到田埂上。陸長風站在路邊看了一會兒。稻穗已經低下來了，顏色從綠往黃轉，再過一週左右就該收割了。
他小時候怕農忙。一放暑假就要下田，割稻子、打穀子、曬穀子——又熱又累，伙食還不怎麼樣。
這個季節唯一的美味是青蛙炒辣椒，捉了青蛙，剝皮，和辣椒一起爆炒，又辣又香，一碗能下三碗飯。後來不讓捉了，說是違法。
因為農藥化肥，田裡的綠皮青蛙沒那麼多，大家外去打工。
也沒有人再捉。
他沿著小路走了一段，又停下來。路邊有一棵老槐樹，樹皮裂開了幾道深縫，快裂到樹心了。他小時候爬過這棵樹，樹幹上的疤還在，樹比以前粗了一圈。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回走。
到家的時候，院子裡的人都起來了。青雲蹲在桂花樹底下看螞蟻，致遠坐在石桌旁邊，手裡捏著一塊餅乾，正在往嘴裡塞。林父林母已經在院子裡坐了，陸母從廚房出來，圍裙還沒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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