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週上了長風廠的流水線,做平車。
班長把他分到新開的二十班,安排了一個平車工位。他第一天坐上去,踩了一腳,機器轉了,嗒嗒嗒,和前幾年一樣。他摸了摸坐墊,沒有壓痕。
做了三天,王敏從車間門口經過,看見他坐在那裡,腳步停了一下,又走了。第四天,王敏在走廊裡把班長叫住,說了幾句話,聲音不大,老周站在遠處沒聽清。班長點了點頭,看了老週一眼。
第二天老周調到三班,做高車工序。
高車比平車高出一截,坐上去膝蓋要抬起來。老周坐下去的時候,腰往下沉了一下。身邊堆著裁片——書包側圍的料,帆布的,捲成一卷一卷碼在左手邊的架子上。
他抽出一片,對摺,對齊邊口,塞進壓腳下面,腳踩下去,嗒嗒嗒嗒嗒。
第一件用了一分鐘。十年前做這個工序,一分鐘三件。他沒停,又拿第二片。
中午吃完飯,老周和老許在宿舍樓下抽菸。
樓前有一棵榕樹,樹冠大,太陽照不進來,樹底下有一片陰涼。
兩個人蹲在樹根旁邊,一人一根菸,老許先點的,老周後點的。煙點著之後兩個人都沒有說話,抽了幾口,老周把煙夾在手指間,看著榕樹的氣根從樹枝上垂下來,一條一條的。
“班長嫌我慢。”老周說。
老許看了他一眼。“你以前高車技術是廠裡最快的那批人。”
“以前是以前。”
老許沒接話,抽了一口煙。菸頭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那你要加快速度?”
老周點點頭,沒有回答。他把煙送到嘴邊吸到尾部,菸頭燒到濾嘴邊上,才鬆手,用鞋底踩滅。
“王經理知道你是高車工才讓你坐回高車的,應該沒問題。”老許說。
“王經理是王經理,組長是組長。”
老許蹲在那裡,煙已經掐了,手指還在原來的位置。過了一會兒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那你怎麼辦?”
老周把菸頭從地上撿起來,扔進垃圾桶。他站起來,上了兩步樓梯,沒有回頭。“能怎麼辦。加快速度。”
下午上工之前,老周在車間門口站了一會兒。車間裡的燈已經開了,日光燈從頂上照下來,照在門口的水泥地上,亮白的一片。他跨進去的時候腳步不快不慢,和上午一樣。
回到高車工位,他坐下來,把料拉過來。腳踩下去,嗒嗒嗒嗒嗒,連著的,中間沒有斷。手推料的節奏跟著腳走——左腳踩停,右手拉料,左手扶邊,再踩下去。
三十分鐘後,手和腳各走各的。第一件做完,他沒看時間,直接拿第二片。第三片。第四片。
餘光裡,旁邊那個年輕人,左手邊那個工位,同一個工序。他推料,左手一送,右手一接,中間沒有停頓。腳跟著手走,機器響起來是連續的。老周自己的節奏,走一段停一下,送一下再走一段。
他低頭做自己的,沒有再看旁邊。
下班鈴響的時候,老周沒有馬上停。他把手裡那一片做完,才鬆開踏板。站起來的時候腰有些緊,他站直了,停了一下才往外走。
車間裡的日光燈一排一排關,從最裡面往外關。有人從他身邊走過去,腳步聲急。他走得不快,落在後面。
出了車間大門,天已經暗下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