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許從長風手袋廠出來，走回出租屋。
巷子走到頭是一條小街。修車的、賣快餐的、賣手機充話費的，都開著。
快餐店玻璃窗上貼著“兩葷一素八元”。他站了兩秒，沒有進去。摸了一下工服口袋，半包餅乾還在。
他在巷口的包子店買了兩個饅頭。回到出租屋，倒了一碗開水，就著昨天剩的半包榨菜，把饅頭吃了。
他坐在床沿上，把鞋脫了。鞋頭朝外，鞋跟朝裡，兩隻鞋並排擺著。
晚上九點多，老婆回來了。她開了燈，看見他坐在床沿上，沒有問。走到陽臺收衣服，晾衣杆伸出去，扯下來一件，搭在手臂上。
老許看著那個方向，沒有說話。她收完衣服走進來，把衣服一件一件疊好，摞在床頭。看見桌上那包榨菜和剩下的一個饅頭。
“你又只吃饅頭？”
“嗯，我明天可以回長風手袋廠上班了。”
老婆看了他一眼。把饅頭袋子拿起來，捏了一下，放下了。
“長風廠那邊還缺人？”
“新開了一條線。老闆只招老員工。”
老婆沒有再問。她站起來，把碗筷收進廚房，水龍頭開了一下，又關了。
老許坐在床沿上，沒有動。
去年的時候他和老婆都還在長風廠。兩人加班到晚上九點是常事，工資加起來一個月四千多。去年家裡蓋了新房子，欠了親戚的錢，想著今年多加點班就能還上。
結果，今年開年廠裡就不加班了。週日也放假。
車間裡有人說“廠裡是不是不行了，訂單不足”。
他沒信，但工資少了一截。後來夫妻倆一起辭了，去了一個加班多的廠。
結果2008年五月他被裁了。老婆還在那個廠，工資也降了。
他找了一個多月，沒有找到工。
回了一趟老家，田讓村裡人種了，要秋收後才能收回來。縣城裡沒有活。呆了不到三週，家裡人有意見，村裡人也笑話，他又回來了。
剛到家的頭兩天，他媽沒說什麼，端了飯給他，碗放在桌上，說“吃吧”。他吃了。
第三天開始，他媽把飯端上來的時候，碗底磕在桌面上，聲音比前兩天大了一點。他沒抬頭。他爸坐在門檻上抽菸，抽完一根，站起來出去了，沒有看他。
田裡的稻子已經開始抽穗了。七月中旬可以收割。是村裡人種的。
他走之前跟那人說“你先種”，那人說“好”，種下去了，就不好收了。他站在田埂上看了半天。稻子綠油油的，不是他的。
他蹲下去摸了一把土，土是溼的，有一截稻根露在外面。他站起來，拍掉手上的土。
村裡有人路過，看見他，喊了一聲“許哥回來了”。他說“回來了”。那人說“還出去不”。他說“看看”。那人笑了一下，沒有說什麼，走了。
縣裡的工廠招工，他去了兩家。第一家說“不要四十歲以上的”，第二家說“技術不對口”。他從第二家出來的時候，門口有一棵柳樹，柳條垂下來，他低頭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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