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說:“大妹幾,小時候你受的苦最多,在家帶弟弟妹妹,做家務、幹農活,沒停過。別怨我和你爸。好在給你找的陸姑爺對你不差,這幾年長風出息了,你也跟著享福了。”
沒聊多久,外婆又睡著了。陸母說:“長風你到外面透透氣。讓你小舅他們來守著。”
陸長風走到院子裡。堂屋旁邊的房間裡,幾個村裡的老人正在摺紙錢、寫紙錢袋。一個人低著頭,在紙袋上寫生辰和姓氏,筆尖落在紙面上,沒有抬頭。
晚上十點,陸長風聽到陸母和小姨的哭聲。外面鞭炮響了。外婆走了。
第二天早上,靈堂搭在大舅他們陳氏宗祠。外婆躺在棺材裡,棺材蓋開著,露出的臉很小,眼睛閉著,嘴唇也閉著,像是睡著了,但臉比記憶中更小。
棺材前面的桌子上點著香和蠟燭,桌面上擺了一排供品,水果和一碗米飯,還有一雙筷子立在碗邊。香火升起來,在昏暗的燈光裡散到一半就不見了。
請的儒教做法的師傅已提前請好,昨晚通知,今天早上就過了。開始敲鑼打鼓,做道場唸經。
祠堂兩側各坐了一排人,有人低頭,有人在說話,有人靠在牆上,閉著眼睛,剛睡過去。
陸母和小姨已經哭過幾輪了,旁邊有兩個中年婦女扶著她們的手臂,說話的聲音沒有傳出去,只是見她們嘴唇在動,像是要說什麼,又像是什麼也沒有說。陸母的肩膀在動,幅度不大,一下一下的。陸長風沒有走過去。
他走到棺材前面,站了一會兒。
他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麼。跟著長輩們站著排隊告別——最後再看一眼,蓋棺材蓋。
等著輪到他走到棺材邊上的時候,只是站了一會兒,然後蹲下來,往火盆裡添了一沓紙錢,看著紙錢慢慢捲起來,邊緣開始發黑,火苗從中部升起來。
他說了一句:“外婆,到了那邊別節省了,該花就花。”他看著紙錢燒成灰。
接下來的幾天,陸長風一直待在村裡。
按照當地的風俗,老人去世至少要停靈三天,講究的要五天甚至七天。法師算的日子,是三天後適合上山。外婆八十六歲走的,按村裡的說法,這算“喜喪”,辦得越熱鬧,老人走得越體面。
來的親戚一批接一批,有他認識的,也有他不認識的。有人進靈堂磕頭,燒紙錢,有人站在門口幫忙記賬,白紙黑字,一筆一筆寫著隨禮的名字和數字。
陸長風給林夢雲打了電話:“外婆走了,你明天帶小孩回來奔喪,路上注意安全。”
陸長風看見舅舅和幾個長輩坐在堂屋側面的長凳上,正在商量什麼。
桌上攤著幾張紙,上面寫著費用——道場師傅每天五百塊,要請三位,做三天法事;
菸酒是另一張大頭,光是芙蓉王就買了二十多條,每桌還要放兩包;
鞭炮和煙花是陸父和小姨父送的,按箱堆在院子外面,這幾天每天要放,出殯那天要一路放到山上;
酒席請了隔壁村的包席師傅,一桌三百,預計三天總共辦一百五十來桌,四五萬。還有棺材、墓碑、樂隊、扎靈屋、紙馬香燭。
陸長風聽到一個數字——加上前後幾天的飯,林林總總加起來,十萬打不住。
他坐在長凳另一頭,看著香火升起來,在橫樑下面散開。等煙散盡了,又點上一根新的。
第三天晚上,陸母坐在廚房的矮凳上,面前放著一碗沒怎麼動的飯。陸長風走進去的時候,她抬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他在對面坐下來,過了一會才說:“媽,費用的事我來出。”
陸母搖了搖頭:“你這個滿崽,不懂規矩。我們只能送禮,可以送多一點,不能說我們包了。你舅舅和長輩會罵的。以後清明節給你外婆上墳,還要你舅同意才行,要在他們上墳後才能去。”
“那就送多一點。多少合適?”陸長風說,“外婆就這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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