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阿姨又停了一下，聲音壓下來一點：“我在長風做了十三年。從一個下崗工人，做到了在公司退休。中間我老公生病住院、我自己膝蓋做了手術。公司不光沒有趕我走，我做手術時，夢雲互助基金還給我支助了1萬塊錢。”
她抬起眼睛，目光在會議室裡掃了一圈，落在林夢雲身上。“我做保潔的時候，林總跟我說過一句話，說“阿姨你慢慢做，不著急”。我今天站在這裡，想起來還是這句話。”
她沒有再說下去，把手裡那張紙摺好放進口袋裡，說了一句“謝謝大家”，然後走回座位上坐下來。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司機班的小劉先鼓了一下掌，然後其他人跟著鼓起掌來，但持續了好一會兒才停下來。
接下來是司機老李。他站起來走到前面，沒有拿紙，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我叫李國富，下崗後來公司，會開車，但還沒有駕駛證。考駕照的報名費，還是陸總給我報銷的。”
在長風開了十三年，中間換了四輛車，從一輛舊麵包車換到現在的別克商務。開車的沒什麼好說的，就是踩油門、踩剎車、看路。”
我和小週一樣，前幾年就應該夠退休年齡的，但家裡需要這份工作，公司也沒有嫌棄我們。所以才做到今年退休。在公司做的舒心。我就說這麼幾句”
他說完點了點頭，走回座位上了。
倉庫劉阿姨站起來，走到前面，想了想才開口：”我文化不高，不太會說話。我在倉庫幹了十三年，每天點數、登記、發貨。前年我老公查出來病，我請了兩個月的假，回來的時候以為自己不用來了。結果人事跟我說，崗位還是你的，如果有困難可以申請互助基金。就這一件事，我記到現在。“
她沒有說”謝謝“，但她的聲音到後面明顯比開始低了，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裡。她說完就坐回去了，沒有多待一秒。
後勤老王是最後一個。他年紀最大，今年六十三，多幹了三年才退。他站起來，走到前面，先咳了一聲清了清嗓子，然後說了一句：”我比他們都早來兩個月，2001年，陸總剛買下那棟樓，樓裡全是灰，我跟著裝修隊乾的活兒，一直到現在。“
他停了一下，在想怎麼說後面的話：”我在後勤做了很多雜活——換燈泡、修水管、搬東西、裝傢俱。我沒有什麼功勞，但我可以說一句：十三年，我沒有請過一天假。不是不能請，是公司伙食好，我自已身體好。“
他說完這句話，沒有再多說，轉身走回了座位。
六個老人都說完了。林夢雲重新站起來，走到前面，旁邊的同事端著一個托盤上來，托盤上放著六隻紅色的絨布盒子，盒子開啟著，裡面是六枚金色的紀念章，圓形的，上面刻著”長風“兩個字和一隻帆船的輪廓。
林夢雲一個一個念名字，唸到誰，誰就走上來。她把紀念章雙手遞過去，說一句”恭喜退休“，然後握一下手。每個人都接過來之後，行政部的同事又送上禮物。每人一束鮮花，還有一封感謝信，信是列印的，但落款處有林夢雲的手寫簽名。
林夢雲和每一個退休老人合影留念。也會安排列印好送給他們。
最後是一個大蛋糕推了進來。蛋糕是白色的，上面用奶油寫了”光榮退休“四個字，下面畫了一艘帆船。小田把刀遞給年紀最大的老王，讓他切第一刀。
切蛋糕的時候，司機班的小劉把那束百合送到了老李手裡。老李接過去，愣了一下，說：”你買它幹什麼。“小劉說：”班長，我開車還是你教的。“老李沒有再說什麼，把百合放在桌上，和公司發的鮮花並排擺在一起。
蛋糕分完了。周阿姨從包裡掏出一盒巧克力，一盒裡面有十幾顆，她站起來依次遞給幾個同事和領導。
劉阿姨也拿出了自己準備的糖果。老李沒有準備東西，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好的紙，走到陸長風面前，說：”陸總，這是我寫的一封感謝信。“
陸長風接過來，沒有當場開啟，說了一句：”老李，謝謝！也恭喜你退休。“老李點了一下頭，走回座位了。
陸長風站在窗邊，手裡還拿著那封沒有拆開的信。窗外的陽光從斜上方照進來，落在會議桌上沒有收走的蛋糕盤子和巧克力包裝紙上。
周阿姨正坐在角落裡，和另外兩個老人說話，她們穿著新衣服，頭髮整齊，手裡的紀念章已經收進包裡了，只有胸口還彆著公司發的紅花——紅綢布做的，別針別在衣領下面，走路的時候微微晃動。
林夢雲走到他旁邊站定，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我給金店加急訂的，六個，一共一萬二。“
陸長風說：”很有紀念意義。“
”是啊。“林夢雲說，”周阿姨說，她回去要掛在客廳裡。對了，晚上還有晚宴你也參加一下。“
陸長風點頭答應，沒有再說話。他轉過身，把手裡的信放進口袋，沒有拆。
窗外有一陣風從沒關嚴的窗縫裡透進來，把桌上蛋糕盤旁邊一張沒用過的紙巾吹得翻了一個邊，又落回去，停在原來的位置，像是沒有動過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