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五月二十八號。陸長風從邵東回來深圳一週了。
邵東工廠和深圳的辦公室是兩個節奏，在廠區裡待了一週，回到深圳的辦公室裡坐著，總覺得周圍太安靜了。他正在看一份電商部門的月度報表，小田敲了敲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張列印好的流程單。
“陸總，行政部要給幾位老員工辦個退休儀式，今天下午三點，在五樓大會議室。林總讓我來問您，您有時間參加嗎？”
陸長風抬起頭：“我們有到退休年齡的員工？”
小田笑了一下：“陸總，您怕是忙忘了。原本我們是民企，交社保也沒多少年，流動人口大，並沒有人能做到退休的。但您是不是忘了，2001年您買下那棟三層的廠房，改造成長風電腦科技辦公樓，現在是長風箱包電商的辦公樓？”
陸長風想了一下，點了點頭：“想起來，當時那個舊廠房，是國企改制的。”
“對。當時是個三層樓的破廠房，您花三百萬買下來改成了寫字樓。一樓是電腦維修和倉庫，二樓是我們辦公，三樓租給了司徒生。”
“去年司徒生搬到越南去了，整棟樓空出來整修，本來是準備出租的，結果又成立了長風箱包電商公司。現在三層樓是賀總他們在用。”
陸長風靠在椅背上，聽她往下說。
“當時國企改制，要求我們買下樓後要接收二十多名國企員工。前幾年陸續有幾個到齡退休的。這次是前後半年左右，有六個人達到了退休年齡。”
“六個？”
“對。保潔周阿姨、司機老李、倉庫劉阿姨、後勤老王他們幾個人。周阿姨上個月跟林總開玩笑，說以前在國企的時候看到別人退休特別羨慕，熱熱鬧鬧的。林總就讓行政部安排一個正式的退休儀式，還特意去金店定了六枚黃金打造的退休紀念章。”
“多少錢一枚？”
“兩千。”
陸長風把報表合上放在桌角：“下午三點，我準時參加。”
下午兩點五十分，陸長風從辦公室出來，電梯到五樓大會議室門口，裡面已經坐了四十多個人。
大會議室平時是開會用的，今天桌椅重新擺過，最前面擺了一排椅子，坐著六個穿得比平時正式一些的老員工。周阿姨穿了一件暗紅色的外套，頭髮梳得整齊，坐在最邊上，手裡攥著一張紙，紙邊被她捏得起了皺。
林夢雲已經到了，站在主持人邊上的位置，正和行政部的同事說話。她看見陸長風進來，點了點頭，沒有走過來。
會議室裡還坐著在深圳的各子公司的總經理，朱文靜，賀靜盈，李自強，李芳，林華，小田、退休員工所在部門的經理和主管，以及一些和他們共事多年的同事。
司機班的小劉坐在後排，手裡拿著一束花，花是百合，用透明玻璃紙包著，擱在膝蓋上。陸長風注意到那束花不是公司統一準備的——包裝紙上的花紋和公司準備的鮮花不一樣。
三點整，林夢雲走到會議室前面的主持臺，手裡握著話筒，聲音清亮，會議室裡的人都聽見了。
“今天是個特別的日子。我們六位老員工到了退休年齡，行政部辦了這個儀式。我在長風十三年，沒有辦過退休儀式，今天是第一次。”
她停了一下，看了坐在前排的六個老人一眼：“周阿姨、李師傅、劉姐、王師傅、趙姐、陳師傅——謝謝你們。你們在長風做了很多年，你們加入時公司還是一個小電腦公司做到現在，這裡面有你們的功勞。”
林夢雲說：“下面請周阿姨先講吧。上回她跟我開的玩笑，今天她先來。”
周阿姨坐在前排最邊上，聽見自己的名字，愣了一下。她原本手還攥著那張紙，紙邊已經皺得不成樣子了。她站起來的時候膝蓋沒有彎，在椅子上坐得太久，腳有點麻，站住之後頓了一下才往前走。
她走到會議室前面，轉過身來面對大家，先把那張紙展開看了一眼，又折了回去，沒有看稿紙，手拿話筒直接開口了。
她說話的時候聲音帶著一點鼻音，話到了嘴邊，又先穩住才說：“我是1959年的，今年五十五。第一次上班是1979年，二十歲，在國營廠裡做質檢。那時候覺得工廠就是一輩子的事了。”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沒有人說話。空調的出風口在頭頂上嗡嗡響，聲音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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