員工安置相關細則制定後，通知是2013年7月21日貼出去的。
行政部的小張列印了五份，一份貼在一樓打卡機旁邊，一份貼在食堂門口，一份貼在宿舍樓公告欄，剩下兩份夾在資料夾裡備著。
標題是《關於深圳工廠搬遷及員工安置相關事宜的通知》。最後一行字寫著“公司將依法依規處理勞動關係”，沒有提補償，也沒有不提補償。
通知貼出去的頭一個上午，打卡機旁邊那面牆前面站著的人就沒斷過。行政部的小張路過的時候數了一下，最多的時候圍著十幾個人，有的看完就走了，有的站在那兒用手機拍了一張，有的看完一遍又回來看第二遍。
下午開始，人事部接到第一個口頭辭職。是一個做針車的女工，三十多歲，湖南人，按理說邵東離她老家還更近一些。
但她跟行政說：“我老公在龍華上班，小孩在龍華上學，走不了。”人事的小劉讓她寫個正式的書面申請，她說“行，我明天寫”，然後走了。
第二天一早，小劉來上班的時候，辦公室門口已經站了三四個人。都是交了車間主任簽名的辭職申請表。有的手裡拿著填好的表，有的還在填，趴在窗臺上，寫得不太順，字跡潦草。
小劉把門開啟，收了表，登記了姓名和工號。一個男的站在門口沒進來，等前面幾個人都登記完了，才走進來把表放在桌上。灰色短袖T恤，袖口起毛了。
“我幹了八年了，能不能給個說法？”小劉抬頭看他：“什麼說法？”
“賠償。”他說，“廠子搬到湖南去，我不去，那是你廠裡不要我，不是我主動辭職。”
小劉沒有接話。她翻開員工花名冊，找到他的名字，看了一眼入職日期。2005年6月。八年零一個月。
“我把你的情況報上去，到時候有人跟你談。”
那個男的看了她一眼，沒再說話，轉身走了。小劉在他走出門之後才低下頭，在花名冊那一行旁邊畫了一個圈。
到了第三天，遞交辭職的人數已經超過了一百人。
王敏從第一天就知道有人辭職，人事部彙總了一張表送到他辦公室，他看了一眼，放在桌上，沒有馬上說話。
那張表上列著辭職申請人的姓名、崗位、工齡和離職理由。大部分寫的都是“個人原因”，少部分填的是“家庭原因”。
陸長風是在當天晚上知道的。林夢雲給他打電話，把數字說了一遍。“一百零三個。湖南籍的佔了大概四成，剩下的都是外省的。其中工齡五年以上的有二十多個。”
陸長風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行政那邊有沒有人鬧？”
“暫時沒有。就是天天有人來問賠償的事，有人來問了三次了。”
“你怎麼說？”
“我說要分批處理。”
陸長風沒有說話。電話裡安靜了一會兒，林夢雲聽到他那頭有翻紙的聲音，像是他在看什麼東西。“會不會有大面積的停工？”林夢雲問。
“不會。”陸長風的聲音不大，但說得肯定。“別把談判當成對抗。他們只是覺得自己吃虧了。”
“那怎麼處理？”
“優先處理辭職的，通知財務和辭職員工。7月30號發放所有工資，一分不欠。先讓員工知道公司不會拖欠他們的工資。”
第二讓行政人員宣傳員工晉級考核的事，把願意去的人先穩住，組成生產線正常工作。別被帶偏了。要賠償的也登記好，看有多少人。
第二天上午，陸長風到了工廠。他沒有去辦公室，直接去了車間。二樓車間還在正常生產，機器還在響，針車的聲音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個空間。
工人還在幹活，沒有人停下來，但陸長風走進去的時候，他能感覺到有人在看他，從各自的工位上抬起頭看了一瞬，又低下去。那種目光不是惡意，也不完全是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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