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敏安排的座談會，時間在五月十二號下午。二樓的小會議室，平時用來給廠長和主管開生產會議。
今天桌子主位被陸長風坐了，左邊是王敏，右邊陳長根，然後是五個車間主任。
王敏先開了口：“今天不討論產量，也不討論排期。老闆想聽聽各位在邵東干了這大半年，覺得最難的事是什麼，有什麼困難需要解決的。”
會議室安靜了一下。沒有人先開口，都在等別人先說話。窗外的陽光從玻璃外面照進來，落在桌面上，把桌面上的礦泉水瓶影子拉得很長。
過了一會兒，二樓一車間的主任老周先開了口。他說話的時候沒有看陸長風，看著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手指縫裡的黑色機油。他說的話很簡短：“最難的不是生產，是人難管。”
他停了一下：“以前在深圳，你不用跟工人解釋‘為什麼要加班’。他比你更想加。現在邵東這邊，溝通難度增加了。”
對面的車間主任劉志剛接了一句：“老周說的對，也不是懶，是真的有各種理由。”
陸長風靠著椅背，問了一句：“那你們有什麼好的辦法？要怎麼處理的？”
沒有人回答。
過了一會兒，坐在角落裡的一個主任開口了。他叫李國平，三十多歲，是邵東本地人，之前在廣州的箱包廠幹了七八年。他說話的時候帶著邵東口音：“陸總，這邊務工的人，和深圳不一樣。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
“你說說看。”
“我有個工人，女工，三十歲出頭，手很快，技術也好，從東莞回來的。但她經常遲到，有時候早上晚來半個小時，有時候下午四點多要請假接小孩。我找她談過一次，她說她小孩在村裡上小學，早上要送，下午要接。公婆身體不好，從東莞回來也是以照顧小孩為主。”
他說完這句話，旁邊一個車間主任點了點頭，像是也有話想說。但李國平沒有停下來。
“後來我就讓她調了前面的工序，晚來晚走，讓她把工序提前做好，跟其他人錯開時間。但要以不影響後續工序為主。產量也正常了，但她做簡單工序，收入下降了，又說開支不夠。”
他抬起頭看了陸長風一眼：“而且車間的其他人覺得‘憑什麼她能晚到’，‘我也要晚到’。”
陸長風聽完之後沒有說話。
王敏在旁邊打破了沉默：“我統計了一下，全廠有兩百多個員工的子女在老家上學，由老人帶。暑假期間，如果我們辦暑假班，至少有近百個孩子申請送到廠裡來，跟父母住一段時間。”
劉志剛說：“王總，這不是暑假的事，上學時間孩子還有學校。暑假兩個月，你讓他們把孩子鎖在出租屋裡，工人也幹不好活。不鎖吧，又沒人看。”
王敏點了點頭：“所以，我和老闆申請辦個暑託班。”
他轉過頭看向陸長風：“之前跟你提過。騰一層宿舍，請三個老師，再加一個生活阿姨。上午做作業，下午做手工、畫畫，看看電視。管早午飯和午休。不要求教什麼，能看著孩子不出事就行。費用三十萬左右一年，從夢雲互助基金出。”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會兒。李國平抬起頭，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大：“那真的辦？”
“真的辦。”
李國平沒有再說什麼，只是點了一下頭。他的手指在桌面邊沿上停了一下，然後收了回去。
陳長根在旁邊一直沒有說話，這時候開口補了一句：“暑託班之外，日常生產的問題，老闆上次提過——願意加班的排一組，不願意加的排一組。我想試試。”
陸長風說：“試吧，試完了有問題我們再改。暑假班費用從長風書包廠經營費裡出，這屬於員工福利支出。互助基金是救急使用。”
王敏點點頭。
陳長根看著桌面上那瓶沒動過的水說：“那我回去排一下。先在二樓，由老周的第一車間，五條生產線調整為願意加班的生產車間。二樓經常有參觀要整齊一點。不願意加班和要請假的全調整到五樓車間去試。”
陸長風看了一眼陳長根：“就這麼安排吧，有問題再調整就是，不要怕出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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