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正月十五元宵節,邵東的冬天還沒過去。
風從北邊灌進來,乾冷,不黏。廠門口掛著的紅燈籠還沒拆,風吹過的時候,燈籠穗子往一邊斜過去,又擺回來。
元宵節前一天,陸長風從深圳到了邵東。王敏春節前才正式退休,之後大部分時間在深圳帶孫子,這次是陳長根邀請他回來過節的。
元宵節當天不上班。
廠區里拉了幾條繩子,掛滿了燈謎紙條,紅底黑字,在風裡微微翻動。除了傳統謎語,還融了一些企業文化、安全知識、產品資訊的內容。
王敏站在一條謎語前面看了一會兒,旁邊一個年輕工人湊過來看了一眼,沒看懂,走了。王敏也沒說答案,繼續往前走。
投沙包和套圈的隊伍排得最長。地上擺著洗髮水、沐浴露、洗衣液、零食和飲料。
一個女工套中了一瓶洗髮水,旁邊的人笑了一聲,她彎腰撿起來,拿在手裡看了一會兒,然後放進了外套口袋裡。
套圈的隊伍在風裡緩慢移動,有人投偏了,有人剛好套中。
旁邊幾個年輕工人正在討論哪一排的獎品更好拿,聲音不大,也沒有人催促前面的人快一點。
下午的拔河比賽,車間主任和工人混編成兩隊。
陳長根站在邊上看,手裡沒拿東西,偶爾喊一聲“用力”,聲音不大。比賽結束後,贏的那隊每人多領了一瓶飲料。
食堂晚上擺了集體聚餐,每張桌上八個菜,雞鴨魚肉都齊了。
陸長風依然沒有上臺講話,也沒有敬酒。他和王敏坐在首席,同桌的是車間主任們,邊吃飯邊喝了點酒。
吃完飯,工人每人領了一個紅包,一百塊。
有人在食堂門口拆開看了一眼,摺好放進褲兜裡。有人在人群裡站著,低頭看手機,沒有立刻去領紅包,在等人群散一點再過去。
正月十六上午,陸長風、王敏、陳長根三個人走進車間。
生產線已經開了,機器聲從二樓傳下來,悶悶的,不太響。陳長根走在前面,王敏走在中間,陸長風跟在後面看。
經過二樓一條生產線的時候,陸長風停了下來。看著一個二十五六歲的熟練高車工在做包邊工序。速度適中,手上動作流暢。
陸長風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沒說話。
王敏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隨口說了一句:“老闆,97年你在寶島廠的高車機會,還是長根給你安排的吧?”
陸長風把目光從高車工的手中動作上收回來:“是啊。當時我的班長就是長根,我做的DY車,想學高車。每天提前上班,趁高車還沒人來,自己偷著練。還給高車師傅買菸,人家不教,但也不攔我。”
陳長根站在旁邊,聽到這兒接了一句:“後來那個高車工請假,我讓他試七天。”
陸長風笑了笑:“對,當時高車位都要搶,有個老員工也想調到高車,和我吵架,我記得當時是龍翠翠幫我說話。”
說到這個名字的時候,他腦子裡已經記不清她的臉,但是記得她當時說話的語氣。不高不低,不著急。
她說“讓他試試”的時候,沒有看別人,只是期待的看著陳長根。後來她去一家公司做文員。他1999年後再也沒有見過她。有些人不說再見,卻是再也見。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麼多年後、站在一臺高車旁邊、說起這個名字。
陸長風沒有再說她,只是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下說:“那個老員工後來回來了,你沒辦法,把我調到老王哥的班上做高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