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春的雨水一連下了三天。第四天放晴,南坡養殖場的泥地上蒸起一層白汽。
周明強蹲在北坡新圈出來的林地邊上,手裡捏著一把黑土。土是好土,腐殖層厚得能沒過手指第二道關節,捏在手裡鬆軟帶潮,一股子腐葉的腥甜氣。
可這好土底下,什麼都沒種。
柱子從坡下爬上來,褲腿上全是泥點。“三哥,蛙池修好了六個,圍網也拉齊了。就是這參籽和蛙種,還一點影兒都沒有。”
周明強把土撒回地裡,站起身。
這是塊硬骨頭。
唐百草要的五十株十五年以上林下參,靠村裡人上山現挖,挖斷腿也湊不齊。春雪蛙更麻煩,得有正經的種蛙,光靠立冬前進山抓,抓來的成色參差不齊,油量忽高忽低,第一批貨就得砸牌子。
“參籽得買,種蛙也得買。”周明強拍掉手上的土,“鄰縣紅星參場,全省最大的國營參場,參籽蛙種他們都有。”
柱子撓頭。“國營單位,人家能賣給咱一個村辦的養殖場?”
“能賣。”周明強往坡下走,“就看價錢怎麼談。”
當天下午,周明強從縣信用社取了錢。兩千塊現金,用牛皮紙包了三層,塞進貼身的布袋裡,外面再套上舊棉襖。這筆錢是給參場的技術指導費和定金,真要買齊參籽種蛙,後面還得往裡砸。
柱子騎二八大槓馱著他,兩人順著新鋪的柏油路出了村,天黑前趕到鄰縣城關,找了家國營旅社住下。
第二天一早,紅星參場。
參場在縣城北面十里的山坳裡,鐵絲網圍了整整一面坡。大門口掛著白底紅字的牌子,門衛室裡坐著個看報紙的老頭。
周明強遞上老熊嶺大隊部的介紹信,又添上縣裡開的統購試點證明。老頭掃了一眼,朝裡努努嘴。“找場長,辦公樓最裡頭那間。”
場長姓萬,五十來歲,辦公桌上擺著一盆養得油綠君子蘭,人靠在藤椅裡,眼皮抬了一半。
“老熊嶺?”萬場長捏著介紹信看了兩遍,“搞特種養殖的那個?報紙上登過,你們那罐頭鬧得挺響。”
“萬場長名聲在外。”周明強把煙放到桌角,沒拆封,“我今天來,想訂一批貨。參籽兩百斤,要六年生以上的母參打的籽。種蛙五百對,要立冬前捕的成蛙。”
萬場長把介紹信放下,端起茶缸吹了吹浮沫。
“東西有。”
周明強剛要接話,萬場長慢悠悠補了一句。
“就是這價錢,得另算。”
“什麼價?”
萬場長伸出三根手指。
“參籽,市場調撥價四塊一斤,我收你八塊。種蛙,外面收兩塊錢一對,我收你五塊。”
柱子在旁邊當場就炸了。“你這是翻倍往裡要啊!我們又不是不還價,你直接翻倍,搶錢呢?”
萬場長眼皮都沒動。“愛買不買。全省就我這一家國營參場,你上別處找去。”
周明強抬手按住柱子,臉上看不出惱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