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前世跑山貨那些年,這種場面見過太多。國營單位的倉庫鑰匙攥在個人手裡,牌子是公家的,油水是自己的。萬場長這翻倍的價,明擺著不是給公家賬上添的。
“萬場長,咱們開啟天窗說亮話。”周明強拉開椅子坐下,“翻倍的價,多出來的錢,是進公家的賬,還是進你私人的兜?”
屋裡靜了一下。
萬場長的茶缸停在嘴邊,眼皮徹底抬起來了,上下打量周明強。“小夥子,說話可得留神。汙衊國家幹部,這個罪名你擔得起?”
“我不汙衊你。”周明強聲音不高,一字一字往外送,“你參場去年報上去的報表我在縣裡見過底檔,參籽產量一千二百斤,可你們場裡兩個育苗棚,一個空著,一個種的還是前年的陳籽。”
“新籽呢?”
“新籽早讓人從後門拉走了。”周明強盯著他,“拉給誰,拉了多少,賬上有沒有,萬場長比我清楚。”
萬場長的臉皮抖了一下。
他沒想到這個鄉下年輕人手裡捏著這些東西。縣裡的底檔,那是要靠李副縣長那層關係才摸得著的。
“你到底想幹什麼?”萬場長把茶缸往桌上一放,茶水濺出來洇溼了報表角。
“我想按規矩買貨。”周明強身子前傾,“參籽四塊一斤,種蛙兩塊一對,按調撥價走公賬,開正式發票。你們場裡該得的利潤一分不少,我老熊嶺該拿的貨一斤不缺。”
“這不公平買賣,誰也不吃虧。”
萬場長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笑得腮幫子上的肉直顫。
“小夥子,你挺會算賬。”
“可惜,賬不是你算的。”萬場長站起身,把介紹信和證明從桌上拈起來,扔回周明強面前,“這批貨,我紅星參場不賣。你們老熊嶺的養殖場,愛找誰找誰去。”
“送客。”
周明強坐在椅子上沒動。
“萬場長,你再想想。唐百草的合同我帶來了,南方十幾家大藥房等著老熊嶺出貨。你的參籽賣給我,往後年年是長期買賣,我給你按季度結款。”
“我要是空手回去,換個參場進貨,你這後門的賬,我可就不保證還壓在縣裡那摞底檔底下了。”
萬場長的手在藤椅扶手上按了按。
“你在威脅我?”
“我在跟你講買賣。”周明強站起來,把介紹信收好,“今天你不賣,我不怪你。三天後我還來,到時候價錢還是這個價錢,可你這後門的賬,就得先送縣紀委過過目了。”
他轉身往外走,柱子跟在後面,把門帶上的動靜重了些。
走廊盡頭,辦公樓的側門開著半扇。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正跟萬場長屋裡的人嗆聲,嗓音壓著,可字句聽得清楚。
“萬場長,參籽不能這麼處理!新籽摻陳籽賣出去,出苗率連四成都保不住,這是砸國營參場的招牌!”
“老宋,你的技術意見我記下了。”屋裡傳出萬場長不耐煩的聲音,“參場怎麼賣貨,輪不到一個技術員做主。你那套什麼林下仿野生栽培,寫出來也是廢紙,參場要的是產量數字,不是你的學問!”
“你——”
“回去寫你的檢查!再頂嘴,明年育苗組你就別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