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置室叫到了他的名字，護士出來看見那條長凳，喊了個護工幫忙。陸長風被扶上推床時，小星醒了，扯著小雅的衣襟要找爸爸。
他伸手衝門邊指了指：“我就在裡頭，出來還坐這兒。”
門合上前，他看見三個孩子擠在素雲身邊。她把錢帕塞進衣服內側，低頭扣好了釦子。
等治療安排下來，天已經往晚走。醫生讓他留下觀察，又叮囑家屬別讓他亂動傷腿，複診也不能拖。
素雲一邊聽一邊點頭，出了門卻犯了難。三個孩子都跟來了，今晚住哪裡，借的板車怎麼辦，樣樣都得花錢。
陸長風把空藥盒翻過來，請護士借了支鉛筆。
八十減去二十八，還剩五十二。
“先留十二塊，不動它，複診用。剩下的吃飯、找住處，再算。”
“十二夠嗎？”
“先留著，不夠再補。醫生說的事不能省。”
他寫完，等她看過，才把盒子放到床頭。上輩子他經手過數不清的賬，如今這五十二塊，落錯一筆都要讓妻女跟著受累。
素雲把十二塊單獨摺好，又從袖口抽下一根線，紮在外頭。他問她為什麼不用手帕，她低頭看著線結，說這樣再拆開，她就知道了。
陸長風沒再問，把藥盒上的數重新寫大些，放到她能隨時拿到的地方。
隔壁床家屬提來熱水，順口問是不是退伍回來的。陸長風應了，對方說看那件褪色上衣就知道，還勸他別愁，好好養，腿好了能幹的活多著。
他低頭看自己磨白的袖子。那會兒退伍回鄉，他總想替家裡多出點力，家人交來的事，從不肯說做不了。到頭來，連自己這條腿都能拿去遷就別人。
素雲替小星捲起袖口，孩子露出半截胳膊，伸手夠床頭的水缸。陸長風把缸拿近，扶著她喝了兩口，沒有再提大哥那筆債。
素雲忽然問：“那咱們以後怎麼辦？”
他張了張嘴，掙錢兩個字險些脫口而出，又被嚥了回去。自己腿還不能落地，給她許個發財的願，又能頂什麼用。
“先找個不用你天天推我跑的地方。你下鄉時住的許家，後來還來往嗎？”
“許嬸上月還給小星送過鞋。她家離這裡近，可總不能一直麻煩人。”
“問問能不能借住幾天，該給的給。能行，明天再讓人把板車送回去。”
素雲想了想：“她家後屋空著，我去問。你看著孩子，我很快回來。”
她剛站起來，陸長風便叫住她，指了指床尾的搪瓷缸。
“先喝口水。”
她一整天圍著他跑，連水都沒顧上喝。小雅聞言，抱著缸遞過來，水晃溼了自己的袖口。
陸長風拿毛巾替女兒擦。她胳膊細，皮膚被粗布一蹭就紅，他只好放輕些。小月靠在床邊問以後是不是都住醫院，小星卻忙著摸他新換的固定物，被素雲及時攔住。
屋裡一時有點亂。他聽著，心反倒慢慢落了下來。
傍晚，隔壁床老周的兒子來送飯，還帶著半袋榛子。袋底沒扎嚴，滾了幾顆在地上。小雅撿起一顆，沒往嘴裡放，先遞還給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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