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長風拍了拍掌心裡殘留的黑色紙灰。那張印著天價訂單的加急電報，此刻已經化作一灘死灰，隨風散在紅泥火盆的餘燼裡。
他轉過身，對上林婉秋那雙盛滿擔憂的杏眼。她手裡還攥著那塊抹布，指骨捏得泛白，連呼吸都帶著幾分亂了陣腳的侷促。
“當家的，省城那些大老闆手眼通天。咱們這荒山野嶺的，要是他們真卡斷了商路，這滿池子的林蛙可怎麼換成錢？”
陸長風扯過一條長木凳坐下，倒了杯溫水推到她手邊。
“別慌。這幫人想玩大魚吃小魚的把戲，胃口確實不小，但黑瞎子嶺不是他們能隨便張嘴吞的地界。”陸長風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深邃的目光裡透著一股子算計局勢的老辣，“咱們光靠這幾口人單打獨鬥，在那些資本眼裡就是個沒名沒分的土戶。要想跟他們碰硬茬子，咱們必須扯起一面官方的虎皮大旗。”
林婉秋聽得似懂非懂，濃密的睫毛眨了眨。
“扯大旗？”
“對。咱們得把這黑瞎子嶺，變成連國家都認的正規軍。”
陸長風說幹就幹。他披上那件舊夾克，長腿一跨，踩著大金鹿腳踏車直奔山下的青山村大隊部。
趙鐵柱正蹲在門檻上抽旱菸。瞧見陸長風風風火火地跨進院子，他趕緊把菸袋鍋子往鞋底磕了兩下，快步迎了上去。
“長風啊，後山那大工程幹得咋樣了？村裡那些糙漢沒給你惹麻煩吧？”
陸長風拉開大衣拉鍊，直接將帆布包裡的一大摞大團結拍在趙鐵柱面前的破木桌上。紅彤彤的票子砸出“啪”的一聲悶響，把剛湊過來的會計老孫嚇得一哆嗦，手裡的算盤差點掉在地上。
“鐵柱叔，孫叔，這事得你們二位跟我去趟鎮政府。”陸長風雙手撐在桌沿上，聲音擲地有聲，“我要在黑瞎子嶺成立一個農業合作社。這五百塊錢是給村裡修路的贊助。只要合作社的牌子掛上去，以後黑瞎子嶺每年給鎮上交的利稅，絕對能讓咱們青山鎮在全縣拔得頭籌。”
趙鐵柱聽完這話，眼珠子都直了。這年頭誰要是能給鎮裡創大創收，那就是官場上的活財神。
他二話不說，拉著老孫就跳上了陸長風僱來的牛車，直奔鎮政府大院。
有鎮長之前頒發“萬元戶”大紅花打底，加上這真金白銀的稅收承諾。這趟辦手續順暢得像是在平冰上滑冰鞋。不到一天功夫，鎮上的一把手親自批了紅標頭檔案，重重地蓋了鋼印。
“黑瞎子嶺農業合作社”這九個大字，帶著鮮紅的公章，名正言順地落在了陸長風的手裡。
日頭偏西，陸長風捏著那張薄薄的批文回到半山腰。
他直接讓趙剛去後山，把挖水池的小亮、大壯那五十號漢子全召集到了大木墅寬敞的前院裡。
五十多個壯勞力站得筆直。他們手裡還攥著沾滿黃泥的鐵鍬，一雙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站在臺階上的陸長風，空氣裡瀰漫著粗重的汗水味。
“大夥兒聽清楚了。”陸長風手裡揚著那張公文，聲如洪鐘，“從今天起，這黑瞎子嶺不再是個體戶的野攤子。咱們成立了正規的農業合作社。你們也不再是打零工的泥腿子，而是咱們合作社的正式工人！”
院子裡頓時炸開了鍋，漢子們交頭接耳，黝黑的臉上全是壓不住的狂喜。
“三哥，那咱們以後是不是也能分紅拿股份了？”小亮擦了把汗，咧著嘴憨笑，眼裡閃著貪婪的光。
陸長風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這一眼像是一盆夾著冰碴子的冷水，瞬間把院子裡的躁動澆得一乾二淨。
“分紅？拿股份？”陸長風冷笑出聲，大步走到院子中央，“這黑瞎子嶺的每一寸土，都是我陸長風掏真金白銀包下來的。這合作社，我陸長風是絕對的話事人。想要股份？可以。誰拿出一萬塊錢入股，老子今天就分他半成！”
一萬塊！這天文數字壓得所有人喘不過氣，院子裡死寂一片，誰也拿不出這筆能壓死人的鉅款。
看著底下憋紅了臉的漢子們，陸長風拍了拍旁邊木桌上放著的一沓紙。
“老子不畫大餅，只給真金白銀。這桌子上放著的是勞務合同。簽了字，你們每個月的保底工錢漲到五十塊。逢年過節，米麵肉油一樣不少。幹得好的，年底獎金比你們一年種地掙的還要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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