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長風眼神一冷。他沒有老陳預想中的慌亂失措，反而慢條斯理地拍掉掌心裡揉成一團的電報灰燼。
他轉過身看著面帶擔憂的林婉秋，深邃的黑眸裡透著一股子成竹在胸的老辣。他伸手拍了拍媳婦的肩膀，語氣沉穩得像是一座壓風的石碑。
“婉秋，去把宋老那包上好的毛尖拿出來。明天早上多備些好茶。既然是讀書人來砸場子，咱們就用學問狠狠扇他們的臉。”
老陳急得在屋裡直轉圈。這省城農業廳派下來的人手裡捏著官方的皮鞭，真要借題發揮扣上一頂破壞自然資源的帽子，別說陸長風這個剛掛牌的合作社，就連他這個鎮派出所長都得跟著吃瓜落。陸長風卻按著老陳的肩膀讓他坐下，倒了杯熱茶讓他把心踏踏實實放回肚子裡。
次日清晨，薄霧剛剛散去。
兩輛掛著省城牌照的綠色吉普車在黑瞎子嶺山腳下熄了火。車門推開，幾個穿著體面的人踩著泥水路大步往山上走。
領頭的老頭六十多歲，穿著一身筆挺的灰色中山裝。他鼻樑上架著厚厚的黑框眼鏡，胸前兜裡彆著兩支鋼筆，手裡捏著個黑皮筆記本，板著一張生人勿進的臉。這便是省裡頗有名望的學術大牛楚專家。
跟在他旁邊的是個穿西裝打領帶的乾瘦男人。這人名叫劉幹事，是省城商會花重金塞進考察隊伍裡的眼線，專門負責帶節奏挑毛病。
一行人剛踏進大木墅的院門，劉幹事就掏出白手帕捂著口鼻，滿臉嫌惡地四下打量。
“陸社長是吧？你這攤子鋪得挺大啊。不過我們在省裡可是接到群眾舉報，說你為了個人牟利，私自圈地亂挖亂建。這大山的生態平衡全讓你給毀了！”劉幹事指著院子外頭的鐵絲網，官腔打得震天響，上來就直接扣了一頂大帽子。
“你那點養蛤蟆的土法子，嚴重汙染了地下水。楚老今天就是帶隊來核實的，一旦查實，你這合作社得立馬停工，所有技術資料全部上交公家統籌處理！”
陸長風雙手插在夾克衫的兜裡，連正眼都沒給這個跳樑小醜。
他直接走到楚專家面前，微微側了側身子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高大挺拔的身軀透著一股子不卑不亢的硬氣。
“楚老先生，大老遠跑山路辛苦了。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這黑瞎子嶺的生態到底是毀了還是活了，您老親自去後山瞧一眼，心裡自然有數。”
楚專家冷哼一聲，扶了扶滑落的眼鏡。他這趟帶著省裡指派的任務下鄉，本就對這種深山裡冒出來的暴發戶帶有極大的偏見。他倒要看看這泥腿子能搞出什麼名堂。
眾人跟著陸長風穿過白樺林，一路來到了後山背陰坡的林蛙半人工繁育區。
楚專家本板著臉準備隨時掏出筆記本記錄違規事項。可當他站在那片層層疊疊的清澈水窪邊上時，他邁出去的腳步就像是在泥地裡生了根，再也挪不動半寸。
寬闊的活水窪子裡，水面泛著粼粼波光。成千上萬只體格健壯的東北林蛙在水草間來回穿梭，水底鋪著乾淨的亂石和特製的腐殖土。水流順著地勢緩緩流淌，既帶入了充足的氧氣，又將排洩物自然地迴圈到了下游的過濾沉澱池裡。
這根本不是死水發臭的土坑，而是一個完美閉環的微型生態圈！
“這進水口的設計……你是利用了山體的高低落差來控制流速？”楚專家猛地推了一把鼻樑上的眼鏡，聲音因為震驚而微微發顫。
“水流太急蛙卵存不住，水成死潭容易生紅腿病。我用松木橫格做了三道緩流閘，底下鋪了能中和酸鹼度的青灰石。水溫長年保持在最適合林蛙繁育的刻度上。”陸長風站在一旁，語氣平靜地丟擲幾個專業的詞彙。
楚專家猛地轉過頭，死死盯著陸長風，那眼神就像是看到了什麼天外來客。
他研究了大半輩子兩棲動物的人工繁育，在實驗室裡砸了無數經費都沒能攻克的活水流速難題，竟然在這荒山野嶺被一個山裡漢子用最原始的物理方法完美解決了。這套模擬自然生態的繁育系統，成活率高得嚇人。
這哪裡是破壞生態，這分明是在這片土地上創造了一個生命奇蹟！
劉幹事看楚老站在水池邊發呆半天沒吱聲，心裡頓感不妙。他趕緊湊上前扯了扯楚專家的袖子，壓低聲音瘋狂暗示。
“楚老，您別光看蛤蟆啊。您看他這水渠挖得亂七八糟，肯定破壞了水土流失。咱們趕緊把停工報告寫了，省城商會的王老闆還等著咱們的回話呢。”
“你懂個屁！”楚專家一巴掌拍開劉幹事的手，原本板著的臉此刻因為激動漲得通紅，“這水渠順著岩石紋理開鑿，不僅沒破壞水土，反而把山上的死水盤活了。這手藝就是放在省農業研究院，也得當成重點課題來學！”
劉幹事被罵得狗血淋頭，張著嘴半天接不上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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