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長風寬厚的手掌按在雪花牌雙門大冰箱的門把手上，指骨微微發力。
“砰”的一聲悶響，厚實的冰箱門將那股沁人心脾的冷氣徹底鎖死在白色的櫃體裡。他臉上的溫和笑意在轉過身的瞬間褪得乾乾淨淨，深邃的眸光像是一把淬了火的鋼刀，直直地掃向站在門檻邊大喘著粗氣的趙剛。商場梟雄那股子殺伐果斷的冷厲氣場，毫無保留地籠罩了整個寬敞的客堂。
林婉秋敏銳地察覺到了屋裡氣氛的陡然轉變。她沒出聲打擾，只是默默拿過一塊乾淨的乾毛巾，把剛才濺在洗衣機旁邊的水漬擦拭乾淨。她端起裝滿洗淨蘋果的瓷盤退進裡屋，順手把門帶上，將外頭的空間留給這兩個滿身肅殺之氣的男人。
“進屋說，天塌不下來。”
陸長風拉開八仙桌旁的太師椅大馬金刀地坐下。他伸手摸出一盒散花煙，抽出一根扔給趙剛，自己也點上一根。青白色的煙霧在指尖繚繞，掩蓋了他冷硬的下頜線條。
趙剛一把接住香菸攥在手心裡，連火都顧不上借。他大步流星地走到桌前，拳頭捏得咯咯作響，手背上的青筋像一條條盤虯的青蛇，連帶著舊軍大衣的袖口都在微微發顫。
“老闆，鄰縣那個叫劉大麻子的倒爺壞了這方圓百里的規矩！這老小子眼紅咱們特產行的買賣，見咱們把鎮上的散戶全給收編了，竟然帶著一幫地痞馬仔踩盤子踩到了咱們青山鎮的地界上。”
趙剛咬著後槽牙，深吸了一口屋裡的冷空氣，連呼吸都帶著一股壓不住的火藥味。
“他仗著手裡有點散碎現洋，在咱們底下那幾個村子的必經路口全支起了大秤。只要是手裡提著山貨準備上山的村民，他帶人攔頭就問。咱們這兒定什麼出貨價，他硬生生每斤往上加兩毛錢去截胡！擺明了是來咱們碗裡搶食的！”
陸長風吸了一口煙，菸頭的紅光明滅不定。他並不覺得意外。財帛動人心，黑瞎子嶺每天往外運那麼多值錢的尖貨，周邊的地頭蛇要是沒點眼紅的動作，那才叫出了奇。
“有人把貨賣給他了？”陸長風挑了挑眉梢，語氣平淡得聽不出一絲怒意。
趙剛一巴掌拍在桌沿上，氣得眼眶通紅，胸膛劇烈起伏著。
“有幾個見錢眼開的混賬玩意兒，忘了當初是誰大冬天給他們發工錢熬過雪災。為了那一斤兩毛錢的蠅頭小利，半夜偷偷摸摸翻過山坳，把剛採下來的秋木耳、野山菌還有挖出來的草藥根子，全倒騰給了劉大麻子！”
退伍老兵骨子裡最恨背叛，趙剛恨不得現在就把那幾個吃裡扒外的村民揪出來捶一頓。
“那姓劉的還在路口放了囂張的狠話，說要拿錢砸爛咱們的盤口。他要用資金戰活活把黑瞎子嶺拖死，逼您捲鋪蓋滾出這行當，把整個北方的山野尖貨市場全吞進他自己的肚子裡！”
這番話算是徹底點燃了趙剛骨子裡的血性。他猛地轉身，指著院子外頭安保隊住的工棚方向，雙眼冒著兇光。
“老闆您發句話！我這就去把小亮和大壯他們叫起來。咱們抄上白蠟杆子，帶上大黑去趟路口。我非把劉大麻子的秤桿子給撅折了，連人帶攤子給他砸個稀巴爛！讓他知道這黑瞎子嶺方圓百里到底是誰說了算！”
“站住。”
陸長風把半截菸頭按在菸灰缸裡碾碎。他端起桌上的粗瓷茶碗倒了一杯溫水，穩穩當當地推到趙剛面前，擋住了老兵暴躁的去路。
“喝口水把火氣壓一壓。遇事就掄棍子砸場子，那是街頭不入流的混混做派。”
陸長風靠在椅背上，目光透過明亮的玻璃大窗看向外面蒼茫連綿的群山，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看透一切的冷笑。
“現在咱們是國家掛了牌的生態農業試點，頭頂上頂著官方賜的紅字招牌。你去砸他的攤子，就是主動把把柄送到別人手裡。老陳在派出所給咱們擋了不少明槍暗箭，咱們不能反過來去砸他的飯碗。”
趙剛端著茶杯的手頓在半空。他雖然懂帶兵打仗佈防設卡，但對這深不見底的商場博弈確實摸不透門道。
“那咱們就眼睜睜看著他搶咱們的貨源？由著他踩在咱們脖子上拉屎？”
“商戰不是打群架。他劉大麻子想玩資金戰，想用錢把我逼出局。”陸長風十指交叉墊在下巴下面，黑眸裡閃過運籌帷幄的精光。“比誰的拳頭硬，他不行。比誰砸錢狠，這方圓五百里之內沒人砸得過我。”
陸長風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指著院子裡那些用來晾曬藥材的巨大竹編簸箕。
“山裡剛採下來的鮮蘑菇和草藥帶著大量的水分。如果沒有足夠大的陰涼通風倉庫，沒有懂行的老師傅去根翻曬，這些金貴東西捂在麻袋裡不出三天就會發黴漚爛，變成一堆臭不可聞的毒藥。”
他轉過身，看著趙剛茅塞頓開的表情，臉上的冷意更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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