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長風的手指點在地圖最南端的藍色海岸線上，骨節敲擊桌面發出篤篤的悶響。
他腦子裡盤算著這筆跨越南北的大買賣，一夜沒怎麼閤眼。次日一早，晨霧還沒散透，大木墅的院子裡響起嘩啦啦的壓水聲。楚專家正蹲在青石板上，端著搪瓷缸子咕嚕嚕地漱口。
陸長風披著夾克衫走過去，遞了一根散花煙。他開門見山，把自己想拿黑瞎子嶺的山珍去換南方海鮮的打算兜了底。
楚老頭吐出嘴裡的白沫子，拿毛巾胡亂抹了一把臉。他夾著煙的手頓在半空，一雙佈滿血絲的老眼盯著陸長風看了一會兒，轉身就往自己的學堂屋裡走。他從枕頭底下的鐵皮盒子裡翻出一本封皮掉渣的舊通訊錄，粗糙的手指順著泛黃的紙頁一行行往下捋。
“你想走南方的路子，找那些正規的國營水產站根本行不通，人家不認你這種私人合作社的單子。”楚專家把通訊錄拍在桌上，指著一個寫得歪歪扭扭的電話號碼，“這人叫梁海王。早年間在省城給我當過幾個月的旁聽生，後來回了南方沿海。這幾年靠著幾條漁船起家，現在是那邊壟斷海產生意的大鱷。他手裡掐著南邊最大的私貨渠道，路子野得很。”
拿到這個號碼，陸長風沒有半刻耽擱。
他騎上大金鹿一路飛馳下山，直奔縣城的郵電大樓。在這個裝部私人電話難如登天的年代，想打跨省長途只能去郵電局的專門隔間裡排隊。
刺耳的盲音在聽筒裡響了足足兩分鐘。電話那頭才傳來一道夾雜著嘈雜海浪聲和濃重南方口音的粗獷男聲。
“喂？哪位找？”
“陸長風。楚衛國老爺子牽的線。”
陸長風握著黑色的膠木話筒，背靠著斑駁的白灰牆壁。電話那頭的雜音瞬間安靜了下去，足足過了十來秒，梁海王那帶著幾分試探的笑聲才順著乾癟的電流聲傳了過來。
“原來是楚老的門生。陸老闆在北方倒騰什麼大買賣？我梁某人這邊全是帶著海腥味的活物，跟你們北方的土特產可搭不上邊。”
“土特產搭不上邊，那長白山一脈的五十年野山老參，還有頭茬純正的野生雪蛤膏，梁老闆感不感興趣？”
陸長風單刀直入。他深知跟這種不見兔子不撒鷹的商海大鱷談判，任何虛頭巴腦的客套都是在浪費口水，只有把最誘人的底牌直接砸在桌面上，才能瞬間扣住對方的死穴。
聽筒裡傳來一聲倒抽冷氣的嘶嘶聲。
南方沿海一帶的老闆最重養生進補。那些身價百萬的大富商，天天在酒局上熬著身子，做夢都想弄到北方深山裡真正吊命固本的極品神藥。市面上那些人工養殖的破爛貨根本入不了他們的眼，純正的百年野山參在南邊那是真正的有市無價。
“陸老闆手裡真有這等好貨？這要是品相上乘，你開個價，我梁某人全盤吃下。”梁海王的聲音明顯熱絡了起來，連稱呼都變了。
陸長風換了個手拿聽筒，深邃的黑眸裡閃過一抹算計的精光。
“我不收錢。這大宗的現金跨省流動，一旦被上頭盯上，不管是你的賬還是我的盤子，都得惹一身騷。”陸長風壓低了嗓音，丟擲了自己籌謀已久的戰略，“咱們玩物物交換。我出北方的頂級山珍，你拿你們南方剛出海的最鮮活、最名貴的海鮮來換。一車山貨換一車海貨，各取所需，避開現金流的死衚衕。”
電話那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緊接著爆發出一陣痛快至極的大笑。
這種原始的以物易物，完美規避了這幾年逐漸收緊的稅務嚴查和資金監管。用手裡多餘的活海鮮去換取南方稀缺的神藥，這筆買賣在梁海王的腦子裡迅速轉了一圈，利潤空間大得讓他呼吸都跟著粗重起來。
兩人在電話裡敲定了第一批貨物的交割明細。陸長風結束通話電話，走出郵電大樓時，初夏的陽光正好晃在眼皮上。
回到黑瞎子嶺，大木墅的院子裡立刻進入了戰備狀態。
陸長風親自鑽進庫房，從防潮的紅木箱子裡挑出兩株須尾俱全、珍珠疙瘩密佈的五十年野山老參。他用帶著水汽的青苔將人參蘆頭仔細包裹好，外面再纏上白樺樹皮，繫上紅繩鎖住藥性。又抱出三大罐晶瑩剔透、毫無雜質的頂級血燕和白燕，層層墊上碎草裝進硬木盒。
孫大車光著膀子，手裡舉著電焊槍，在院子裡焊得火花四濺。
他正把東風大卡車的後車廂進行全方位的加固改裝。車斗四周塞滿了厚實的破棉絮和泡沫板，外面封上防水油布，硬生生把這臺拉煤的粗獷機器改成了一個簡易的保溫冷藏車。
“老闆，這保溫層做足了。這大熱天的，只要路上不耽擱，裡面的溫度絕對能把這批嬌貴的山珍穩穩當當地送到交接點。”孫大車用沾滿機油的毛巾擦著臉上的汗，拍著鐵皮車斗保證。
陸長風把裝好貨物的木箱小心翼翼地抬進車廂，轉身看著眼前這個渾身透著剽悍氣息的退伍汽車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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