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哥，把手裡的傢伙什放下。叫兄弟們出來幹活，今天咱們不防賊，咱們救命。”
陸長風這句低沉有力的話音剛落，趙剛那握著短刀的手只頓了半秒。退伍老兵沒有多問半個字，利落地將刀插回腰間的皮鞘。他兩根手指放進嘴裡，腮幫子猛地一鼓，一聲尖銳刺耳的戰術短哨瞬間撕裂了風雪瀰漫的黑夜。
後院工棚裡的燈光接二連三地亮了起來。不過兩三分鐘的功夫，幾十個穿著厚實軍大衣、手裡拎著鐵鍬和洋鎬的壯漢便頂著風雪衝到了前院。
陸長風大步跨下臺階，順手從牆角抓起一把寬刃大鐵鍬。皮靴踩在及膝深的積雪裡，每走一步都帶起大團雪粉。他走到沉重的木柵欄門前，單手拽開門閂，用力將兩扇大門徹底敞開。
門外的爛泥和冰雪中，橫七豎八地倒著十幾頭動物。幾隻毛色暗淡的傻狍子蜷縮在避風的牆根底下，連抬頭看人的力氣都沒了。一頭成年母鹿腹部劇烈起伏著，嘴邊吐著白色的凍沫子。這些大山裡的生靈餓得皮包骨頭，為了活命硬生生克服了對人類的恐懼，順著莊園裡飄出的肉香和熱氣一路摸爬滾打，最終耗盡體力癱倒在這裡。
小亮拎著鐵鍬衝在最前面。他打著手電筒往雪地裡一照，眼睛直冒綠光，還以為這是老天爺大半夜給他們加餐送來的野味。
“三哥！這可是送上門的好東西啊！大雪天把野豬和狍子全逼下山了。咱們兄弟直接動手剝皮，明兒一早就能燉上幾大鍋熱騰騰的鮮肉湯！”小亮興奮地搓著手，作勢就要拿鐵鍬去拍那頭母鹿的腦袋。
“住手！”
陸長風一把按住小亮的肩膀，寬厚的大手直接將他手裡的鐵鍬奪了下來，扔在雪地裡發出一聲悶響。
“你眼皮子就這麼淺？頓頓白麵大肉還塞不滿你的胃口？”陸長風冷厲的目光掃過在場所有眼冒饞光的漢子，聲音比這漫天的暴雪還要冷硬。“老一輩放山人有死規矩。進山打獵只打秋膘足的，絕不碰帶崽的母獸和餓脫相的災獸。這大雪封山，整座黑瞎子嶺的草根樹皮全被凍死了。它們是實在沒了活路，才跑來咱們這兒討口飯吃。”
陸長風轉過身，將那頭凍僵的母鹿往背風的角落裡拖了拖，繼續沉聲開口。
“咱們這大半年來靠著這片大山賺得盆滿缽滿，如今山裡遭了百年不遇的天災，咱們就得把吃進去的福氣還給大山。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要是把這些種獸全宰了，明年春天這黑瞎子嶺就是座死山！咱們賺的那些錢，遲早得讓老天爺連本帶利收回去！”
這番話擲地有聲，帶著一股子不容反駁的江湖道義。工人們聽得心頭一震，那點貪婪的饞蟲瞬間被這股大山之主的胸襟給壓得乾乾淨淨。
“老闆說得對。殺雞取卵那是絕戶才幹的事。”趙剛挺直腰板大聲附和，轉頭看向陸長風請示，“老闆，咱們怎麼幹？”
“去後院開啟三號和四號儲備糧倉。把那些準備過冬的幹豆粕、玉米糝子還有成捆的苜蓿草，全給我拉出來。沿著咱們莊園外圍的這片緩坡，掃出一片空地，給這幫畜生開倉放糧！”
陸長風一聲令下，幾十號壯漢立刻化作一臺高速運轉的機器。
風雪在耳邊發出淒厲的嗚咽，漢子們手裡的鐵鍬上下翻飛。大片大片的積雪被清理到兩側，很快就在莊園鐵絲網外面掃出了一條長達百米、寬約五六米的平整泥地。幾輛獨輪手推車輪番上陣，一袋袋沉甸甸的粗糧和成捆的乾草被源源不斷地運出大門。
陸長風親自拎著一個劃開大口的麻袋，將金黃色的玉米糝子混合著豆粕，厚厚地灑在清理出來的空地上。乾草被拆散成堆，每隔十步放上一垛。為了防止動物凍死，他甚至讓人在幾個避風口生起了幾堆熊熊燃燒的松木篝火。
橘紅色的火光在這漆黑的暴雪夜裡亮起，散發著誘人的暖意和糧草香氣。
大黑蹲坐在院門內側。這頭平日裡領地意識極強的黑熊，此刻在陸長風的安撫下收起了獠牙。它那雙綠瑩瑩的小眼睛盯著門外的動靜，喉嚨裡壓著低微的呼嚕聲，彷彿一個負責鎮場子的黑麵判官，震懾著那些蠢蠢欲動的野獸，讓它們不敢因為爭搶食物而互相殘殺。
食物的香氣在狂風中迅速擴散。
那些癱倒在門外的狍子和梅花鹿最先有了動靜。它們掙扎著站起身，抖落身上的冰渣子，試探著湊到乾草堆旁。確定沒有危險後，它們立刻低下頭，大口大口地咀嚼著乾草和豆粕，吃得連耳朵都在顫動。
緊接著，黑暗的松林深處傳來了一陣陣雜亂的腳步聲和枯枝斷裂的脆響。
一群體型龐大的野豬從雪地裡拱了出來。平時脾氣暴躁的大公豬此刻餓得肚皮貼著脊樑骨，它們看見地上的玉米糝子，連哼唧聲都顧不上發，一頭扎進糧食堆裡瘋狂吞嚥。幾隻火紅色的狐狸也夾著尾巴從灌木叢裡鑽出，小心翼翼地撿食著邊緣的碎糧。
最讓人震撼的一幕發生在半個時辰後。
伴隨著一陣低沉的喘息聲，十幾雙泛著幽綠光芒的眼睛出現在火光照不到的陰影地帶。那是一群被暴雪逼上絕路的野狼。帶頭的頭狼身上帶著陳年傷疤，毛髮被雪水打溼成綹。它們本是這片林子裡最兇殘的掠食者，平時若是碰見野豬和梅花鹿，絕對是一場不死不休的血戰。
可今天在這片撒滿糧食的空地上，殘酷的食物鏈法則彷彿被徹底凍結了。
狼群慢吞吞地走上前。它們沒有去看那些近在咫尺的食草動物，而是垂下高傲的頭顱，在前腿微屈的狀態下，大口吃著那些混合了肉骨頭渣的豆粕。野豬就在它們不到五米遠的地方拱食，狐狸在夾縫中穿梭，傻狍子緊挨著篝火取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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