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什麼事了？”
陸長風大步跨上前，寬厚有力的手掌一把扶住林婉秋搖晃的單薄肩膀。他臉上的從容與笑意在推開門的瞬間收斂得乾乾淨淨，反手“砰”的一聲帶上雕花木門，將外頭的冷風與走廊的空曠徹底隔絕。
屋裡暖黃色的壁燈灑下柔和的光暈。陸長風單膝壓在床沿邊，深邃的黑眸死死盯住妻子那張毫無血色的臉龐。
林婉秋坐在床沿上。她沒有去擦臉頰上肆意橫流的淚水，只是僵硬地抬起頭。那雙向來溫潤如水的杏眼裡，此刻佈滿了受驚過後的紅血絲。她的視線在陸長風那張冷硬的臉龐上慌亂地遊走，從他緊繃的下頜線，一路看到他寬闊的肩膀，最後定格在他完好無損的胸膛上。
確認眼前這個男人還囫圇個兒地站在自己面前，林婉秋緊繃了整整三天三夜的那根神經，伴隨著一聲令人心碎的哽咽，徹底崩斷了。
她一直強撐在女兒們面前的堅強偽裝，在觸碰到陸長風體溫的這一秒，化作了漫天飛舞的碎屑。林婉秋猛地張開雙臂，身子往前一撲，直接扎進了陸長風那寬闊滾燙的胸膛裡。
“當家的！”
她扯開嗓子放聲大哭，雙手死死揪住陸長風粗線毛衣的衣襟。那十根白皙的手指因為用力過度而骨節泛白，指甲幾乎要摳進他胸口的皮肉裡。
這是屬於一個普通女人剝去所有體面後最真實的恐懼。她把臉深深埋在男人的頸窩處，眼淚猶如決堤的洪水，肆無忌憚地奔湧而出。哭聲撕心裂肺，透著一股子要把心肝肺腑全嘔出來的後怕與絕望，在安靜的臥室裡劇烈迴盪。
陸長風的心臟像是被一隻鐵手狠狠攥了一把，疼得他呼吸一滯。
這個在槍林彈雨裡面對十幾個全副武裝的國際悍匪連眼皮都不曾眨一下的鐵血漢子，此刻卻顯得有些手足無措。他沒有出聲勸慰，只是收攏雙臂，用那雙常年握刀布滿老繭的大手，將懷裡顫抖不止的女人死死箍緊。他低下頭，將下巴抵在她的發頂上，任憑她將眼淚鼻涕全蹭在自己剛換上的乾淨衣服上。
“你騙我……你還說外頭只是一些不長眼的小毛賊！”
林婉秋一邊大哭，一邊揮起拳頭捶打著陸長風堅實的後背。那點力氣落在陸長風身上像是在撓癢癢，可砸在他心頭卻重若千鈞。
“我在那地下室裡聽得清清楚楚！那根本不是什麼獵槍打野豬的動靜！那槍聲連成了一片，像密集的冰雹一樣砸在咱們院子的石板上。後來那一記炸雷一樣的悶響，把地下室的鋼板都震得直髮顫！頂上的灰簌簌地往下掉，小雪嚇得在襁褓裡哭得直抽抽，小雅和小月抱著我的腿渾身打擺子。”
林婉秋哭得喘不上氣，嗓音嘶啞破裂。她回憶起防爆門後那段暗無天日的煎熬時光，渾身再次不受控制地戰慄起來。
“我一個鄉下女人，這輩子聽過最響的動靜也就是過年放的二踢腳。我躲在底下，兩隻眼睛死死盯著那扇鐵門。我生怕那道門被人從外面炸開，更怕那扇門再也打不開！”
她把臉死死貼在陸長風的心口，聽著那裡傳來的強健心跳，淚水瞬間浸透了厚實的毛衣布料，涼颼颼地貼在陸長風的皮膚上。
“趙隊長他們端著長槍衝出去的時候，我這心就涼了半截。我知道你是去拼命了。你拿什麼去跟人家拼啊？那些是拿著機關槍的殺人犯啊！你要是倒在血泊裡，你要是回不來了，我帶著三個丫頭可怎麼活下去！”
陸長風沒有出聲打斷她，任由她將心底那些發酵發爛的恐懼全部傾瀉出來。
他寬厚的大掌一下一下、有節奏地順著林婉秋單薄的脊背撫摸著。粗糙的指腹擦過她因抽泣而起伏的蝴蝶骨，無聲地傳遞著屬於男人的安穩與擔當。
林婉秋哭得連身子都在痙攣。她扯著陸長風的衣襟，抬起那張滿是淚痕的臉龐，水汪汪的眼睛裡滿是劫後餘生的餘悸。
“我不稀罕這三層的大木墅了，我也不稀罕存摺上那幾百萬的零了。咱們把那些燕窩老參全賣了，把錢全捐出去好不好？以前在老家雖然窮，雖然頓頓吃紅薯渣子，頂多是挨大媽幾句罵。現在這日子是富貴了，可這富貴上沾著血啊！”
她說到這裡，聲音都在劇烈地發著顫。她不在乎自己能不能穿金戴銀，她只在乎眼前這個男人能不能全須全尾地活著陪她吃一頓熱飯。
“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商會，那些拿著槍的亡命徒。他們全盯著咱們家的這塊肥肉。你一個人就算渾身是鐵，能打幾根釘子？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留下我們孤兒寡母，那些紅了眼的人能放過咱們嗎？”
陸長風聽著這番字字泣血的哭訴，深邃的黑眸裡泛起一層濃重的憐惜。
他在外頭做生意殺伐果斷，對付敵人從來都是斬草除根。他以為只要把那些威脅擋在莊園的鐵門之外，就能給妻女一個固若金湯的避風港。但他忽略了，林婉秋終究是個沒經歷過這種腥風血雨的本分女人。那槍炮轟鳴的動靜，足以擊穿她所有的心理防線。
“我的錯。這回是我沒護好你們，讓你受了這麼大的委屈。”
陸長風低下頭，溫熱的嘴唇印在林婉秋冰涼的額頭上。他沒有去講那些男人的大道理，只是將她摟得更緊了一些，用自己寬廣的胸膛去融化她骨子裡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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