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兒子的變化很快被張書海覺察到了。
有天晚上關了店門,他就把兩個兒子叫進了隔間,拍著桌子開了場 “家庭會議”。
“現在知道怕了?早幹什麼去了!” 張書海指著張宏超的鼻子罵,“錢到手的時候你怎麼不說怕?房子蓋的時候你怎麼不說怕?媳婦娶的時候你怎麼不說怕?
現在想收手了?我告訴你,晚了!之前那兩筆錢,只要露出來半點,咱們爺仨,還有你媳婦,你未出世的娃,都得跟著受牽連!”
罵完了,又放緩了語氣,軟硬兼施:“我跟你們保證,就剩這最後一票。幹完這一票,咱們就真的徹底洗手。把錢都存到你姑名下,回老家買地蓋房,你在家帶孩子,宏濤也成家,踏踏實實過日子。鄭州這邊,超市一轉,咱再也不來了。以前的事,就爛在肚子裡,誰也查不到。”
張宏超低著頭,半天沒說話。他看著父親強硬的臉,再想想肚子裡的孩子以後確實只有很多錢才能過得好,所以最終還是咬著牙點了點頭。
見哥哥屈服,弟弟張宏濤也不再反對。
就在張家爺仨緊鑼密鼓籌備第三起搶劫的時候,鄭州市公安局二七分局那兩起併案的銀行搶劫案,卻已經徹底陷入了僵局。
專案組前後查了一年半,以案發地為中心,輻射整個二七區南部,排查了三千多名重點人員,比對了全市所有在冊前科人員的指紋、鞋印,核查了上百條涉槍線索,連周邊平頂山、許昌的鄉下鐵匠鋪,都挨個摸排了一遍。 愣是沒找到任何能鎖定身份的核心線索。
作案人就像憑空出現的,作案之後又憑空消失了。
沒有目擊者看清過臉,沒有留下有效指紋,沒有明確的逃跑方向,甚至連作案動機都顯得模糊。
說為財吧,搶了這麼多錢,排查了這麼多 “突然暴富” 的人員,愣是沒一個對上;說是慣犯吧,一年多來,周邊同類型的搶劫案再也沒發生過,完全不符合流竄慣犯的作案規律。
辦案民警換了兩撥,線索越查卻越少。到一九九九年年底,分局正式批覆專案組縮編,只留下兩名老民警掛著這個案子日常跟進,其餘人抽回其他專案。
說白了,這案子成了積案,懸在那兒了。
所以張書海要是從此不再作案,那麼大機率他們永遠也不會被查到。但他們的貪婪,又給了警方機會。
後來案子破了的時候,當年的專案組長跟記者覆盤,說過一句掏心窩子的話:“我們當時犯了個最常識性的錯誤:我們預設搶銀行的,要麼是無牽無掛的光棍,要麼是四處流竄的慣犯。
我們排查了所有前科人員,所有無業遊民,所有外來團伙,唯獨沒往‘有正經生意、拖家帶口、在本地定居的經營戶’身上想。”
“誰能想到啊,開著超市、兒子結婚、日子過得紅紅火火的一家人,會去搶銀行?還是爹帶著倆親兒子一起幹?這太反常識了。”
這個基於常識的偵查盲區,恰恰是張書海這個家族團伙,最堅固的保護色。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千禧年跨年夜。
佛崗村家家戶戶放鞭炮,小孩穿著新衣服在巷子裡跑著鬧。張家也包了白菜豬肉餡的餃子,燉了一鍋排骨,一家人圍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吃年夜飯。
張宏超的媳婦挺著七八個月的肚子,王秀芹不停給她夾菜,讓她多吃點。張宏濤給爹倒酒,倒了兩盅散白酒。
張書海坐在上首,穿著乾淨的棉襖,臉上帶著笑,接過酒杯抿了一口。
窗外菸花炸開,五顏六色的光映在窗戶紙上,明滅不定。
沒人知道,堂屋地面的地窖口,就在桌子底下。地窖最深處,糧食缸後面,用油布包著兩把仿五四式手槍、一根合金鋼撬棍,還有幾頂彈力頭套。
沒人知道,這一家人圍著桌子笑著舉杯的時候,心裡盤算的,是幾百萬的贓款,是最後一票的計劃。
飯吃到後半晌,張書海端起酒杯,衝兩個兒子抬了抬,“幹了。”
張宏超和張宏濤也端起杯,父子三人碰了一下,都一仰頭喝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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