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一路平穩地駛回了京城外城的皇家學院。
雖說在下河村吃得滿頭大汗、暢快淋漓，但一路上清風徐來，三人腹中熱意漸消，只留下一股子舒坦與飽足。
梁珩揉了揉依舊微微發熱的胃，嘴角還掛著意猶未盡的笑意。
特別是梁晞，一路上小嘴吧唧個不停，還在回味著方才那麻辣鮮香的毛肚。
進了學院議事廳，屋裡已經備好了消食的溫茶。
梁珩在主位的圈椅上坐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身姿挺拔、神色沉靜的王雲帆身上。
看著眼前這個連奪縣試、府試、院試小三元，甚至一手構思出如今整座皇家學院雛形的神童少年，梁珩眼底滿是掩不住的愛才之意。
他放下茶盞，溫聲開口道：“雲帆，眼看著秋闈在即，各州府的考生已陸續進京備戰鄉試。前兩日孤在御書房與父皇議事，父皇還特意問起了你。”
王雲帆聞言，規規矩矩地垂手而立，溫和回道：“不知聖上與殿下有何吩咐？”
梁珩微微一笑，語氣中帶著幾分推心置腹：“父皇的意思是，你連拿小三元，才學早已名動京畿。如今皇家學院初立，你身為少監，操持規劃之功朝野共睹。
尋常的科舉功名，對旁人來說是鯉魚躍龍門的天塹，但對你而言，哪怕不考這鄉試、會試，待到弱冠，朝廷也必定以重臣之位虛位以待。這科舉對你來說，已經沒太大參加的必要了。”
梁珩身子微微前傾，認真看著他：“所以，孤今日想聽聽你自己的意思，這秋闈鄉試，你還打算下場麼？”
王雲帆並未立刻答話。
他那雙清澈深邃的眼眸微微垂斂，腦海中飛快閃過母親自幼教導的現代知識，以及大梁如今推行書局、興辦希望學府與皇家學院的種種過往。
片刻後，王雲帆抬起頭，神情平靜卻異常堅定，拱手道：“回殿下，臣想去。不僅是鄉試，臣想把大梁的整個科舉制度流程，一步不落、完完整整地走完。”
坐在一旁晃盪著兩條腿的梁晞聽到這話，嘴裡嚼著的蜜餞差點掉了出來。
她猛地從椅子上跳下，瞪大了圓溜溜的眼睛，小臉上滿是不可思議：“啊？雲帆，你瘋啦！鄉試好累的好不好！”
梁晞雙手比劃著，煞有介事地嚷嚷道：“我聽宮裡的老太傅和那些翰林學士們說過，鄉試要連考三場，九天六夜呢！那考棚裡的號舍又窄又仄，寬不過三尺，吃喝拉撒睡全都在那個巴掌大的土洞洞裡！
遇到陰雨天漏水，大熱天還有蚊蟲臭氣，連軸轉考下來，壯漢都得脫層皮被抬著出來！你放著舒坦的少監不當，非要去遭那份罪幹嘛呀？”
聽著梁晞繪聲繪色、誇張至極的描述，王雲帆不僅沒被嚇退，嘴角反而泛起一抹溫和從容的淺笑。
他看向滿眼擔憂的小公主，又迎上樑珩探尋的目光，聲音清朗如泉水擊石：
“公主說得極是，號舍逼仄，考制繁重，歷來皆是天下士子之苦。可正因如此，臣才非去不可。”
王雲帆微微躬身，面向梁珩，字字珠璣：“殿下，如今世家雖衰，但千年科舉之習氣與制度仍在。我們在皇家學院設立科舉分院、工事分院、農事分院等，旨在打破陳規，為大梁培養經世致用的大才。
可若臣自己連大梁傳統科舉的門檻、流程、號舍內的艱辛與試卷弊端都未曾親身涉足，臣又如何能真正知曉天下讀書人的痛點在何處？”
“唯有親自把這套流程從頭到尾走上一遭，臣方能切實體會到士子們所困、所思、所求。”
王雲帆眼中泛著明亮而深遠的光彩，昂首道：“未來，臣才能更好地為皇家學院規劃發展路徑，知道該如何把當下的新型教學模式與傳統科舉選拔結合起來，去其糟粕，取其精華，真正推陳出新，為大梁開闢一條兼顧文風與實務的新科舉之路！”
梁珩定定地看著面前這年僅十一歲，卻已具經緯天下之姿的少年，胸膛中忽地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熱血與激盪。
他本以為王雲帆想考科舉，不過是少年人心性，想爭一個“大滿貫”的六元及第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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