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麼會不知道那段分析,那是他剛跟著老師不久的時候,在一次深夜討論裡,他把自己關在宿舍裡推了兩個星期才寫出來的,可他以為老師畫下的那些紅線全是需要改進的地方,這些年裡,一直沒有落下研究。
那時候楊武師兄他們已經能獨立帶組了,鄒霞師姐的實驗也做得遠比他漂亮。他一直以為,在老師眼裡,自己只是那個肯下笨功夫的學生,論天賦,論成績,哪哪都排不到前面去。
他從來不敢想,原來,老師也是認可他的。
“原來,原來老師,他也是……”
肖宿看了看他泛紅的眼睛,悠悠道:
“你不是看過他的筆記嗎,難道你沒有發現在他的設計裡,很多地方都有你的研究影子嗎?
後面遠航級磁噴管的邊界磁場位形設計和推進劑噴流發散角控制設計,全都是在你的穩定性判據上繼續往前推進的。
你現在正在推進的雙流體邊界層耦合控制課題,不就是按照他最後那套磁鏡複合噴管的思路在推進嗎?這也正是他最初關於磁化等離子體束流主動約束的設想。
你不覺得你們的研究方法很相似嗎?”
韓熹的嘴唇抖了抖。
他怎麼會沒意識到呢,這些年,在基地做雙流體邊界層耦合控制的時候,他確實常常有一種奇怪的感覺。推導到某些邊界條件時,他會覺得那些方程組異常順手,彷彿以前在什麼地方見過似的,連處理磁鏡約束下噴流發散角的思路都像是早就有人替他探過一遍一樣。
可每次這種感覺冒出來,他都只是匆匆壓下,告訴自己大概是老師筆記翻得多了,腦子裡留下了太多模模糊糊的影子了。
那些年,他滿腦子都是楊武師兄在軌道力學上的漂亮推導,鄒霞師姐在實驗臺上精準到令人絕望的操作,而自己只會埋著頭死磕,把一個問題拆成十個、二十個笨辦法,一點點磨。
越是這樣,他越覺得老師那些紅筆批註是他的疏漏和錯誤,越覺得自己離老師那個世界太遠了。
做雙流體耦合控制的時候,那種說不清的熟悉感明明就在手邊,他卻從來沒有往深處想過。
現在他明白了。
老師早就用紅筆把底稿描好了,就等著他沿著那條線一步步走過去。
“老師……”韓熹低聲叫了一句,聲音被風帶走了大半。
參觀結束之後,韓熹一個人回到辦公室,反鎖了門,從保險櫃最裡面取出那本已經翻得有些脫線的第四本筆記,手指哆嗦著一頁一頁翻過去,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那些他以為自己讀不懂的公式下面,原來早就藏著老師對他最深的肯定。
以前他看這一頁,只覺得公式艱深,看不懂老師為什麼把噴流的邊界條件列得那麼複雜。
現在他才明白,老師列出來的那些條件,正是沿著他當年那個不成熟的推導方向延伸出來的。
老師一直在等他往前走。
韓熹坐在那兒,對著一本舊筆記,哭得像個孩子一樣。
許久之後,他擦了擦臉,摸出手機,給陽源打了過去。
“師兄,我看到了。”他說,聲音還帶著濃重的鼻音。
“看到什麼了?”陽源在電話那頭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