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清明斷雪，穀雨斷霜
穀雨生在穀雨這天。
她娘說，那天下著雨，不是那種劈頭蓋臉的暴雨，是細細密密的、綿軟的、落在臉上像霧氣一樣的雨。鎮上的老人說，穀雨前後，種瓜點豆，這丫頭生得正好。
她爹在產房外面抽了三根菸，聽見第一聲哭，手一哆嗦，菸頭燙了食指。護士抱出來的時候，他沒先看孩子，先問了一句：“大人還好吧？”
“都好都好。”
他才低頭看那個皺巴巴的小東西，臉上皺成一團，嘴張著哭，哭聲卻不大，像小貓叫。
“叫什麼名字？”護士問。
他想了想：“穀雨。”
“這是節氣，不算正經名字吧？”
“就叫穀雨，好聽。”
就這麼定了。
穀雨七歲那年，她娘走了。
不是死了，是走了。
她到現在還記得那天的場景。她放學回來，書包帶子太長了，斜挎著，跑一步就拍一下屁股。她興沖沖地推開門，喊了一聲“媽，我餓了”，沒人應。灶臺是冷的，碗櫃上留了一張紙條，壓在醬油瓶底下。她還不怎麼識字，捏著紙條翻來覆去地看，只認得一個“走”字。
她爹從修車鋪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看見紙條，看了很久，沒說話。然後他蹲下來，和七歲的穀雨平視，說：“你媽去外地打工了，過陣子就回來。”
穀雨當時信了。
後來過了很多個“過陣子”，她就不信了。
穀雨十二歲那年，在鎮上念初中。她爹在鎮東頭開了一家修車鋪，鋪子不大，兩個門面，地上永遠鋪著一層黑乎乎的機油。她放了學就去鋪子裡待著，寫作業的小桌子就擺在扳手和螺絲刀中間，空氣裡全是鐵鏽和汽油的味道。
她爹手巧，什麼都能修，摩托車、三輪車、拖拉機，偶爾還有人推著壞了的縫紉機來找他。他的手永遠是黑的，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油汙，但給她扎頭髮的時候，那隻手卻輕得不像話。
“爸，不用紮了，同學們都剪短髮了。”
“你頭髮好，剪了可惜。”他笨拙地攏著她的頭髮，皮筋套了三圈，有點歪，但很緊。
穀雨沒再說什麼。
她低頭寫作業，寫了一會兒，聽見她爹在身後小聲哼歌。她爹唱歌不好聽，跑調，翻來覆去就那幾句，什麼“村裡有個姑娘叫小芳”。穀雨覺得土，但沒打斷他。修車鋪的傍晚就這樣，夕陽從捲簾門的縫隙裡擠進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鎮上的人都認識穀雨，也認識她爹。背後說起來，總有人嘆氣：“老谷一個人帶孩子，不容易的。”也有人嘴碎：“孩子她媽是真狠心，走了再沒回來看一眼。”
穀雨聽了，臉上沒表情。
她不是不難過，是不想讓別人覺得她難過。
二、穀雨前後，種瓜點豆
穀雨十五歲那年，去縣城念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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