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
墨塵看他這副平靜得近乎淡漠的模樣，心頭沉甸甸的。昔日那個遠離朝堂，無憂無慮的小師弟，已經逐漸消失了。
當上太子後的楊夜，多了幾分沉穩和幹練，已不似十七歲的少年。
他斟酌著措辭：“你似乎並不意外。”
楊夜沒有立刻回答。他看向窗外，日頭正好，照在東宮的琉璃瓦上，金燦燦一片。
“二師兄，”他忽然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你說……父皇當日下令杖斃那小太監，是為了我，還是為了他自己？”
墨塵一怔，沒有言語。
“是為了堵住肅親王咄咄逼人的嘴？為了維持朝局不至於徹底失衡？為了不讓‘儲君毒害太后’的醜聞動搖國本？”楊夜緩緩分析，語氣平淡，“這些，都說得通。”
他頓了頓，垂下眼簾。
“可他說‘汙衊儲君、離間天家’，毅然擋在我身前的時候……我多想騙騙自己，至少那一刻，他是想做我父親的。”
墨塵喉頭滾動，許久才道：“夜兒，陛下他……”
“我知道。”楊夜打斷他，扯了扯嘴角，笑得有幾分苦澀，“有些事，不該追問到底。能得那一刻，已是奢求了。”
天子的愛，獨斷專橫，聖心難測。
墨塵沉默，他看著楊夜蒼白的側臉，忽然發現，昔日的少年已經長大了。
墨塵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轉而言他：“我今日來，另有要事。”
楊夜看向他。
“沈玦那邊……發現幾筆與宗室田產有關的異常賬目，順藤摸瓜，發現一個極隱秘的錢莊。資金往來涉及太后名下幾處私產經營，還有……”他頓了頓，“還有一筆五萬兩的支出，流向西城一處民宅。”
楊夜瞳孔微縮，太后果然不能置身事外！
“沈玦查了那處民宅，”墨塵的聲音壓得極低，“戶主正是那日被杖斃的小太監，屋內還有一中年婦人，那婦人曾在大後壽辰時，隨長樂宮管事入宮幫傭。”
一切，似乎正在連成一條線。
楊夜靜靜地聽完，臉上沒什麼表情。
“這些線索，父皇知道嗎？”
墨塵搖頭：“尚未稟報。”
“這些證據，能證明太后與肅親王有勾結，能證明那小太監受他們指使，”楊夜緩緩道，“但證明不了我沒有下毒。太后畢竟是太后，單憑這些，扳不倒她。反而會打草驚蛇，讓他們徹底抹去所有痕跡。”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去：“而且，父皇已經杖斃了人證。若此時我拿出這些，無異於告訴滿朝文武——陛下殺錯了人，殺的只是一顆棋子。父皇的臉面往哪裡擱？那道旨意，又該如何收場？”
墨塵默然。他明白太子的意思。那個被杖斃的小太監，是皇帝迴護太子的“鐵證”，如今卻成了一塊燙手的石頭——繼續查，會揭出更深的內幕，卻也等於打了皇帝的臉。
“太后和肅親王費了這麼大周折，不可能因為我躲過一劫就善罷甘休。他們還會有後手。”楊夜淡淡地道。
墨塵看著他，心中五味雜陳。小師弟明明是被陷害的那個，如今反而要為陷害他的人遮掩，甚至還要顧及皇帝的顏面。這份隱忍，這份籌謀，不知是儲君的成長，還是少年的逐漸消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