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秋月看了孟瑤一眼，沒接她的話，轉頭把賬本合上，擱在櫃檯最裡層。
“孟家大院有警衛，有軟床，有熱水。我這鋪子後頭就三間廂房，漏風，床板硬，耗子夜裡還在房樑上打架，你住這兒受罪。”
孟瑤扯了扯身上的大衣，一屁股坐在長條凳上，下巴擱在桌面上，兩隻腳晃盪著。
“我不回去，我爺爺喝了那碗湯，這會兒肯定睡得打呼嚕。我回去了，我媽準得拉著我問東問西，問晚宴上認識了哪家公子，煩都煩死了。
再說了，你這兒安全，我爺爺剛才發了話，誰敢動你就是動孟家。我守在這兒，等於給你當門神。”
王姐在旁邊聽得直咧嘴，她低頭瞅了瞅孟瑤腳上那雙鋥亮的小皮鞋，又看了看自家泥地，心裡直打鼓。
這可是孟司令的親孫女，要是夜裡在自個兒這破地方磕著碰著，或者被跳蚤咬個包，孟家追究起來，十個福滿樓都不夠賠的。
“孟小姐，”王姐搓著圍裙，小心翼翼勸道，“您金貴，我們這地方粗苯，真不是姑娘家歇腳的地兒。要不，我讓石頭僱輛三輪車送您？”
“王姐你別勸我。”孟瑤從兜裡摸出兩張大團結，啪地拍在桌上，“五塊錢住宿，五塊錢早飯，剩下的算小費。林姐姐，收錢辦事，你開門做生意的，總不能把送上門的錢往外推吧？”
林秋月伸手把那十塊錢拿起來，在手裡掂了掂，順手揣進兜裡。
“床板硬，被子是去年的舊棉花，嫌冷自己多穿件毛衣。王姐，帶她去西廂房，把靠窗那張床騰出來。”
孟瑤見她收了錢，立馬從凳子上蹦起來，笑嘻嘻地跟著王姐往後院走。
堂屋裡剩下陳長生和石頭。
陳長生把手裡的旱菸杆插在腰帶上，走到灶臺邊，拿起抹布把檯面抹了一遍又一遍，他心裡翻騰得厲害。
今天晚上的事，孟瑤說得輕巧，可他陳長生在京城後廚混了大半輩子，什麼陰私沒見過？
吳正德那是醫藥界的一霸，手眼通天，黑白兩道都吃得開。
林秋月就憑著一道菜、幾句話，硬生生把人給送進了局子。
陳長生吸了口氣，把抹布擰乾掛在牆上，啞著嗓子開口。
“老闆，吳正德進去了，他那貿易行手底下還養著幾十號跑腿的散仔。這幫人沒了主心骨，會不會狗急跳牆，夜裡來摸底？”
林秋月走到水盆邊，就著冷水洗了洗手。
“他們不是沒主心骨，是主心骨換人了。”她拿乾布擦乾水跡，聲音不急不緩，
“吳正德只是前臺賣藥的，他手裡的七日醉和斷魂木，全是從南邊一條線運上來的。
現在吳正德折了，供貨的和買貨的都得慌。他們現在最想知道的，不是怎麼撈吳正德，而是我到底是誰的人。”
陳長生愣了愣，隨即想通了這一層關節。
吳正德倒得太快，快得讓後頭的人摸不著頭腦。
京城裡的貴人最怕什麼？
不怕明火執仗的強盜，就怕暗處不知道哪座廟裡走出來的神仙。
林秋月既能使喚顧家的車，又能讓孟老爺子當眾站臺，外頭那些人摸不清她的底牌，短時間內絕不敢輕舉妄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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