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浩然凝望著滔滔奔湧的河水片刻,回身對著在場諸人拱手作謝:
“今日祀神禮畢。諸位隨同行禮,恭謹肅敬,既是敬奉河神,亦是體恤漕運萬民。此番奔波勞頓,本官自出私囊,備下薄席,聊作慰勞。還請諸位隨我登官船小敘,略盡賓主之儀。”
眾人聞言,皆是一愣。
官場上的舊例,誰不清楚?但凡朝廷大員過境,地方州縣迎送,排宴接風,犒勞隨從,向來是公費開銷。
採買食材,徵調差役,供奉差官,都是攤派下去,最終全落在百姓頭上。
年年如此,歲歲成例,誰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妥。可眼前這位新任漕督,竟自掏私囊宴客,倒讓人一時有些不太適應。
趙知州率先躬身揖禮,高聲應答:“部院清心持儉,分毫不取公帑,我等敢不恭謹領受!”
眾官聞聲,一併躬身拱手,齊聲應答:“謝部院厚賜!”
秦浩然抬手虛引,作延客之姿:“諸位請。”
眾人跟著秦浩然,依品按序登船。
宴席設於總督官船主艙之中,禮畢開宴,遠離祠廟禁地,以免瀆神明。
艙內清肅雅淨,不奏絲竹管絃,無市井筵席那般喧闐奢靡,只備清茶佳釀。
座次排布,徐州府一眾文職,呂梁洪各司文官列東席,自高至低,按官階次序排坐。
沿河衛所、閘壩戍守武官居西席上位,文武分席。
陳大水、鄭石頭一干河工,本是河灘奔走的民夫,並無官秩品階,秦浩然特意於設下偏席安置眾人,不令其立於階下,以此體恤河工勞苦,示以優待。
羅清混跡運河數十年,把持碼頭閘口,固結官紳藩王,勢力遍佈兩淮漕河,一手織就龐大利益,在沿河地界素來橫行無忌。
可終究無朝廷品秩,無官身名分,不過一介江湖幫會頭目。
秦浩然刻意予其優容,卻絕不壞禮法尊卑。特設主位斜下一席,介於官席與民席之間,既給足顏面,示以懷柔籠絡,又不動聲色劃定界限,讓在場所有官吏一目瞭然。
漕幫縱有滔天勢力,終究是江湖庶民,難登朝堂正統,永遠屈居官法之下。
羅清心思剔透,深諳官場門道,一落座,便洞悉其中深意。
斂盡平日跋扈氣焰,躬身垂首,不敢有半分逾矩姿態。
羅清在碼頭上浸淫了大半輩子,最擅長的就是揣摩人心。
深知這位新任漕督是手握兩淮生殺大權的二品重臣,此番南下,擺明了是衝著漕運的積弊來的。
秦浩然在應天的那些事,早就打聽得七七八八,查鹽政、整肅地方,樁樁件件都傳得有鼻子有眼。可羅清不信這世上有不沾葷腥的貓。
他覺得那些傳聞多半是官樣文章,真到了運河上這條淌著真金白銀的水道里,是清是濁,一試便知。
今日就是要拿自己的眼睛去量一量,這位漕督大人,到底是個油鹽不進的鐵面人,還是個懂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聰明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