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而等開席後,藉著酒意,開口試探:
““秦大人,在下是個粗人,草莽出身,祖祖輩輩在運河邊上討生活。打小看著河水漲了又落,落了又漲,漕船一船一船地從眼皮子底下過。
說實話,這河道里的事,沒有什麼是在下沒見過的,漕船翻過,糧食沉過,人也有淹死的。沿河的百姓,漕幫的子弟,都是靠著這條河吃飯的,本本分分,不敢有半分逾矩,只求一碗安穩飯吃,也算是替朝廷守著這條漕運的命脈。”
羅清姿態放得很低,句句都把自己擺在“安分守己、護漕有功”的位置上。
說到此處,話鋒一轉,語氣裡帶出幾分江湖人特有的無奈:
“只是這漕河上下數千裡,閘壩一道接一道,沿途的官吏值守,河道修繕,漕船護航,哪一樁不需要人手?哪一處不需要銀錢?
在下這些江湖子弟,雖無官身,可世代守著這條河,水性熟,路數通,常年替官府疏導航道,約束水手,安穩漕艘,說句不好聽的,官府管不過來的那些細碎雜務,多半是我們幫著兜住的。
至於那些微薄的規費,在下也不敢瞞大人,確實是收的。可那不過是混口飯吃,貼補一下河上的用度,絕不敢以私害公,擾亂漕綱。”
這番話聽著懇切,像是一個在運河上討了大半輩子生活的人在掏心窩子。
可細一品,裡頭全是彎彎繞,把漕幫在碼頭上私收規費,卡著船戶脖子要錢的行徑,說成了“替官府分憂”。
把勾結權貴,壟斷河道的勾當,說成了“世代守河的本分”。
字字都在替自己洗白,句句都在把水攪渾。
真正的賬,他一本也沒翻開。
秦浩然安坐主席,手中淺執杯盞,緩緩抿過薄酒,神色淡然自若。
秦浩然心裡跟明鏡似的,面上依舊溫和平易,盡顯上位者胸襟氣度:
“足下久居漕河,熟稔水道情勢,替官府分勞,為漕民奔走,勞苦實堪嘉許。漕河一務,盤根錯節,積習相沿,本非一朝一夕所能廓清。
本官初蒞淮揚,諸事尚待體察考究。但凡安分循理、助公利民之人,朝廷自有體恤,本官亦自會秉公權衡。倘或恃勢橫行,壞法擾民,則國憲昭昭,斷無寬宥之理。”
這番話每句都卡在節骨眼上。
既沒有厲聲呵斥,也沒有把話說死。
羅清那點試探的心思,被不輕不重地擋了回去,可又不至於讓他覺得丟了面子。
話說到這個份上,該懂的,都懂了。
羅清瞬間收斂輕視之心。眼前這位秦總督,看似溫潤謙和,平易無鋒,實則城府極深,喜怒不形於色,虛實難以揣測,遠比歷任漕督更難周旋,更難應對。
羅清不敢再多言試探,連忙躬身拱手應道:“大人教誨,在下記下了。回去定當約束幫眾,安分守己違。”
一旁陳大水、鄭石頭等河工耆老,皆是質樸率真,不懂權謀機變,席間少言寡語,神色拘謹。
常年受官吏盤剝,漕幫欺壓,早已養成謹小慎微,不敢言事的性情,即便心中藏滿疾苦委屈,也不敢在官宴之上肆意吐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