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殊快步趕上幾步,低聲勸道:“大人,洪口險急,岸石溼滑,不若先回驛館歇息片刻,待午間水勢稍緩,下官陪大人再行察看?”
秦浩然沒有理會,趙輝和陳殊只能跟在後面。
陳殊搶前兩步,手指前方:“大人請看,此處便是呂梁洪上洪口。河床至此陡然收窄,水下暗礁密佈,最深處不過一丈許,卻因水流湍急,漩渦叢生。
每年汛期,水漲礁沒,船行其上,看似平穩,實則底下暗流橫拽,稍有不慎便觸礁傾覆。”
邊說邊指,秦浩然順他手指望去,但見運河之水自西北奔湧而來,至此處果然收束,水面由百丈餘驟然縮至不足四十丈,白浪翻湧,如萬千銀鱗競躍,水聲轟鳴,震得腳下石岸微微顫動。
顯然便是趙輝所說的暗礁所在。一艘漕船正小心翼翼穿行其中,船身歪斜,船工在船首船尾各執長篙,拼命撐點,船底擦過礁石,發出一聲刺耳的長響,在濤聲中格外驚心。
秦浩然看得目不轉睛,待那漕船險險透過,才轉頭問趙輝:“此處可設過閘壩?”
陳主事搖頭:“回大人,呂梁洪地勢特殊,河床為整塊青石,鑿壩設閘,耗費極大,且一旦動工,漕運便要斷流數月。前任幾次動議,皆因此擱置。”
秦浩然望著翻湧的洪濤,沉默片刻。
忽然喚道:“陳大水。”
他身後人群微微騷動,陳大水愣了一瞬,才從人縫裡擠出來,趔趄兩步站到秦浩然面前,雙手無處安放,只在褲腿上擦了又擦:“大、大人。”
秦浩然站起身,平視道:“你在這洪口多少年了?”
“回大人,小人十歲上洪,至今二十一年。”
秦浩然點頭:“而十一年。那你該知道,這洪口哪幾處礁石最兇?”
陳大水沒想到這位總督問得這樣細,他嚥了口唾沫,伸手指向河中:“那兒,大人請看,離岸二十丈那處水色發黑,底下是一塊三丈見方的龍頭礁,每年汛期水漲,船從上面過,只要偏了半尺,船底便劃開。還有那兒——”
他手指左移,“靠近對岸那片白沫底下,是碎礁群,船若被水流捲過去,鐵打的船板也撐不住一炷香。”說得漸漸順了,聲音也大了一些,雙手比劃著。
秦浩然一一看過去,問:“你可曾想過,若是把龍頭礁鑿低三尺,漕船過洪便不再觸頂?”
陳大水一愣,隨即苦笑:“大人說的是大善之事,可這龍頭礁一丈見方,全在水下,要鑿它,得先截流、築圍堰、抽水、再鑿石,單是截流一樁,便需三百人幹上兩月。朝廷哪來的銀子?小人早年也聽過有大人提過,終是議而不決。”
秦浩然沒有接話,只是望著那龍頭礁看了許久。
晨光斜照,水面上的暗影輪廓清晰可辨,像一個蟄伏的巨獸。
秦浩然轉身沿洪口岸線前行,讓陳大水和鄭石頭跟隨,其餘人遠遠跟著。
邊走邊問:“呂梁洪上游十里處,可有一道舊堰?”
陳大水思索一瞬:“確有,早年間所築,用於分水減勢,後因泥沙淤積,堰口壅塞,如今已廢置二十餘年。”
秦浩然腳步微頓:“廢置前的舊檔,可還在?”
陳殊立刻上前答道:“應在徐州府庫中,只是年久失亂,需翻檢。”
“三日內,將舊堰所有卷宗送至本督行轅。”
陳殊連忙拱手:“下官領命。”
行至洪口最窄處,秦浩然停下腳步。此處水聲最大,白浪飛濺,水霧撲在臉上,冰涼而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