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喝了幾杯,李松遙的舌頭,開始大了。
說話,開始顛三倒四,一會兒說鄉下的收成,一會兒說當年中進士的風光,一會兒說這些年教過的學生。
終於,身子一歪,趴在桌上,醉倒了。
“姐夫?姐夫?” 秦浩然喚了兩聲,沒有回應。
便對外面喊道:“來人。”
兩個僕役應聲進入。
秦浩然吩咐道:“把李老爺扶到外廂客房歇息。仔細著些,莫要摔著。再打盆熱水,替李老爺擦把臉。”
“是。”
兩個僕役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李松遙的胳膊,扶了起來。
李松遙迷迷糊糊的,嘴裡還嘟囔著什麼 “浩然,酒… 再來一杯…”
就這樣李松遙被扶走。
花廳裡便只剩秦浩然與徐文楷二人。
徐文楷望著李松遙被扶走的背影,一臉不解,轉向秦浩然道:“姐夫,李哥的酒量怎的這般淺?才幾杯薄酒,便醉成這副模樣?”
秦浩然端起案上酒盞,就著唇邊抿了一口:“松遙姐夫非是酒力不濟,是這許多年心緒積鬱得太重了。他這幾年居喪在家,守禮屏居,多年不曾沾酒,酒量早已退了。今日破例飲了幾杯,也不是貪杯,實在是酒力不勝,不知不覺便醉倒了。”
徐文楷聞言一怔:“守孝?李兄居家十餘年,難道…竟是一直在守孝?”
秦浩然輕嘆一聲,語氣裡滿是惋惜:
“文楷你有所不知,我這位姐夫,這一生的仕途機緣,全叫家事與孝道給耽擱了,當真是命途多舛。他天奉二十一年登科,三甲同進士出身,那時本該即刻赴吏部銓選授職,步入仕途,前程正是可期。可造化弄人,金榜方才題名,吏部的文憑還未下來,家中祖母老夫人忽爾棄世。”
徐文楷蹙眉道:“祖母棄世,按我朝《孝慈錄》規制,父在,孫為祖父母服期年之喪,原不礙銓選赴任啊?”
“規制是死的,人情孝義卻是活的。彼時松遙姐夫的尊翁李老伯父,已纏綿病榻,湯藥不離左右,哪裡撐得起一場喪祭大禮。
家中內外諸事,竟無一個能主事的人。再加他祖母自小最是疼他,祖孫二人恩義深重。
松遙姐夫天性至孝,既不忍祖母喪禮冷清無人主理,更不忍病父強撐勞頓。因此便主動給吏部上疏,乞準回籍守制一年,親自主持祖母的喪儀,盡孫輩的本分。”
徐文楷聽得默然:“原來如此…那這一年守制期滿,總該可以赴任了吧?”
“天意難測啊。眼看一年孝期將滿,他生母又忽爾病逝。母喪是斬衰重孝,依《孝慈錄》定例,子為母服斬衰二十七月,三年守制,半分含糊不得。他只得在墓旁結廬守孝,再度閉門不出。”
“這…這也忒是坎坷了!”
秦浩然續道:“磨難還未盡。那時他祖父年事已高,老邁昏聵,神志不清,起居飲食,晨昏奉養,片刻離不得人。一門老弱,竟無依傍。
松遙心知家中再無撐持門戶的人,便索性絕了仕途的念頭,安心居家守著。一邊守母喪,侍病父,一邊朝夕不離侍奉祖父,悉心照管,把家裡的擔子一肩挑了。”
徐文楷聽得心頭沉重,點頭道:“這般光景,換了誰也分身乏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