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浩然點了點頭:“等到母喪將滿,年邁的祖父終究還是壽終正寢了。
這位李夫子於我有啟蒙授業之恩,學問端正,品行方嚴,是我少年時的恩師。
那時祖父辭世,松遙的父親依舊臥病在床,命懸一線。松遙是家中長孫,責無旁貸,只得再次依禮丁憂守制一年,慎終追遠,送老人家最後一程。這前前後後算下來,已是整整五年光陰。”
徐文楷喉間微澀:“五年蟄伏,盡耗在孝親之上…五年之後,總能起復出山了吧?”
秦浩然長嘆一聲,滿是無奈:“終究還是未能如願。祖父的喪事才畢,纏綿病榻十餘年的老父,也油盡燈枯,撒手人寰了。
父喪是斬衰最重的孝,二十七月丁憂守制,是為人子無可推脫的本分。他只得再度閉門守孝。”
“一樁接一樁,竟連半分喘息的工夫都沒有。”
“何止這些。這十餘年間,家中連遭喪故,親長多病。
姐夫便在鄉里重開私塾,一邊守孝侍親,一邊講學授徒,教化鄉中子弟。安守清貧,從無半分怨天尤人的話。鄉鄰族人,但凡知曉內情者,無不敬重。”
徐文楷聞言心中大震,由衷嘆道:“原來李姐夫是至孝之人。這般德行,較之那些汲汲奔競仕途,棄親逐榮的官吏,高下立判!”
=秦浩然回到書房的時候,已經是亥時三刻。
書房裡,一盞羊角燈,燃得正亮。
秦浩然在書案後坐下,接過徐文楷遞來的一盞醒酒湯,慢慢喝了幾口,放下湯盞,對徐文楷道:“文楷,你去歇著吧。我還有幾封信要寫。”
“姐夫,都這麼晚了,要不... 明天再寫?”
“今日事,今日畢。明天一早,就讓人快馬送出去。”
徐文楷見姐夫主意已定,也不再勸。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房門。
書房裡,只剩下秦浩然一個人。
他坐在書案後,沉默了片刻,拿起筆給侄兒秦承博寫信。
信中寫道:“你姑父李松遙,將於不久赴京師吏部候缺,你可在翰林院中,與同僚們多多提及此事,讓朝中諸公,都知道有這麼一位孝廉之士。”
這封信,看似只是讓兒子在翰林院中宣傳一下姑父的孝行,實際上,是在為李松遙鋪路。
大越,以孝立國。
太祖皇帝開國之初,就定下了 “以孝治天下” 的國策。
朝廷旌表孝子順孫,每年都要從各地舉薦孝廉之士,授以官職。一個人,若是孝行卓著,被朝廷旌表了,那便是天大的榮耀,仕途上,也會順暢許多。
李松遙這情況,丁憂十多年,連遭四喪,這孝行,放在整個大越,也是數得著的。
只要朝中有人替他宣傳,替他說話,吏部那邊,自然會高看一眼,補個好缺,也不是什麼難事。
秦浩然從不相信什麼 “酒香不怕巷子深”。
這世道,再好的酒,若是藏在深巷裡,沒有人聞到,沒有人看到,那便跟劣酒沒有什麼區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