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文楷陪著李松遙出了府門,秦浩然便又回到了簽押房。
簽押房裡,案上堆滿了公文。
秦浩然在案後坐下,取過案頭堆疊的文牘逐份批覽。翻至其中一件,乃是管河郎中桓應嵩所呈的《汛期河工備防呈》。
呈文裡寫得明白:如今已是六月初,黃河汛期將至,徐州至淮安一段,河道狹窄,泥沙淤積,一旦上游降了大雨,黃水暴漲,極易決口。按照往年的舊例,汛期之前,河道衙門要徵調民夫,加固堤防,疏浚河道,搶修險工。
可問題就出在這徵調民夫上。
秦浩然放下呈文,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又放下,手指在案上輕輕敲著,陷入了沉思。
在應天巡撫任上的時候,就跟河道打過交道,深知這裡面的貓膩。
汛期緊急徵調民夫,河道衙門最容易臨時加派。往往是口頭承諾,說什麼加倍給銀,事後補賞,說得天花亂墜,可民夫們累死累活地幹了一個汛期,到最後,能拿到一半的工錢,就算好的了。
剩下的一半,要麼被河道官員剋扣了,要麼被吏胥衙役盤剝了,要麼乾脆就賴賬,說什麼錢糧未到,再等幾日,拖著拖著,就沒了下文。
民夫們都是老實巴交的莊稼人,哪敢跟官府理論?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裡咽。
可這事兒,一旦鬧大了,就容易出事。
前幾年,山東就出過一檔子事。
河道衙門徵調民夫修河,口頭承諾加倍給銀,結果乾完了活,一分錢沒給。民夫們鬧了起來,聚集了上千人,把河道衙門圍了,差點釀成民變。
最後,還是河道總督親自出面,補發了工錢,又殺了幾個剋扣工錢的吏胥,才把事情壓下去。
而自己早已吩咐淮安知府周守正密查沿河民情,心知這般清核催辦下來,民間必生騷動,屆時運夫工食銀兩,半分都剋扣不得。
自己剛來淮安,漕運總督衙門的賬上,空空如也。每年朝廷撥給漕運總督衙門的公費銀子,也就那麼幾萬兩,衙門七七八八地花下來,能剩個零頭,就算不錯了。
秦浩然站起身,走到牆邊,看著那幅巨大的《淮揚河道官員圖》。
圖上,密密麻麻地標註著淮揚一帶的河道、閘壩、州縣、衛所,還有各級官員的名字、品級、履歷、派系。
秦浩然的目光,在圖上掃來掃去,腦子裡滿是一個念頭搞錢。
搞錢最快的方法,是什麼?
查貪官。
淮揚一帶,河道、漕運、鹽務,哪個衙門沒有貪官?哪個官員的屁股是乾淨的?隨便抓一個,抄家滅族,隨便就能抄出幾萬兩銀子。
可秦浩然不能這麼做。
自己剛來淮安,根基未穩,人心未附。若是一上來就大張旗鼓地查貪官,搞抄家,那淮揚一帶的官員,人人自危,個個惶恐,必然會抱團取暖,聯合起來跟他對著幹。
到那時,他這個漕運總督,就成了孤家寡人,政令不出淮安城,什麼事都幹不成。
查貪官這條路,走不通。至少,現在走不通。
秦浩然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不能以查貪腐的名義搞錢,那能用什麼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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