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浩然拿著那封信,看了很久。
彷彿看見族人們聚在祠堂前,議論著皇上的恩典,議論著秦家的榮耀,臉上都帶著笑。
徐文茵走過來,輕聲道:“夫君,叔爺信上說什麼?”
秦浩然道:“一切都好。家裡都好。”
徐文茵點點頭,又道:“今年過年,家裡冷清了不少。菱姑姐一家走了,就剩咱們和禾旺哥他們幾個……”
秦浩然沉默片刻,道:“是啊,又不如去年熱鬧了。娘子,我想寫一本書。”
徐文茵一怔:“寫書?”
秦浩然點點頭,目光落向窗:“交通的閉塞,讓許多優秀的種植法,得不到推廣。
蘇州的稻農會浸種催芽,湖州的蠶農懂石灰防病,松江的棉農知道何時下種最宜。
這些法子,都是他們一輩輩積攢下來的心血。可隔著一條河,翻過一座山,旁人就不曉得。我想把這些都寫進去,怎麼選種,怎麼施肥,怎麼灌溉,怎麼防治蟲害…讓天下的百姓都能看到,都能學會。”
他說著,語氣漸漸熱切起來:“我在翰林院讀前朝農書,元人王禎的《農書》固然好,可有些法子已經舊了;鄺璠的《便民圖纂》圖文並茂,卻又太簡略。若能博採眾長,再訪求今日民間新法,編成一部新書…”
徐文茵微微一笑,眼中滿是溫柔:“夫君這是想做利國利民的大事。”
秦浩然搖搖頭,握緊她的手:“只是想做些實事。若能為天下百姓盡一份心,也不枉讀這許多年聖賢書。”
天奉十三年七月。
暑氣還未消散,卻被連日淫雨浸得一片悽惶。
而南直隸蘇松、浙江杭嘉湖一帶,大雨如注,晝夜不息。江潮倒灌,圩堤潰決,田畝盡被淹沒。
黃濁的洪水漫過田埂,漫過村莊,漫過城鎮,所過之處,一片汪洋。
流民遍野,餓殍相望。
訊息馳傳京師,天奉帝覽奏後,撫案沉吟良久。
次日,他召內閣首輔嚴雍、次輔左惟清入西苑議事。
嚴雍躬身道:“陛下聖明。臣以為,當遣都察院堂上官一員,前往督賑。風憲官出巡,方能震懾地方,防止貪墨侵吞。”
左惟清卻道:“臣以為,當遣戶部堂上官。賑濟之事,錢糧為重。無糧何以賑災?無銀何以惠民?戶部官員熟悉錢糧賬目,調配有方,方是正理。”
嚴雍微微皺眉:“左公此言差矣。督賑重在監督,若無風憲官鎮著,那些地方官豈不更要上下其手?”
左惟清道:“嚴公此言差矣。若無錢糧,督賑何用?便是派一百個御史去,餓著肚子也辦不成事。”
兩人你來我往,爭得不可開交。
天奉帝坐在御座上,看著這兩位重臣爭執,眉頭越皺越緊。他揉了揉太陽穴,揮手打斷:“行了,下去吧。朕再想想。”
兩人退出西苑。天奉帝靠在椅上,閉目良久。
這些本是秦浩然不該知道的,但翰林院素稱“儲相之地”,訊息靈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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