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前,本州曾有一樁豪強兼併民田的舊案。
涿州北鄉有一戶姓鄭的農家,祖上傳下良田五十畝,被鄰村一個姓周的豪強看中,先是託人說合要買,鄭家不賣,那周姓豪強便使人在鄭家的田埂上動手腳,逐年蠶食,又僱了地痞無賴,半夜去鄭家恐嚇,鄭老漢被逼無奈,一紙訴狀告到州衙。
下官接了狀子,便命人去查。一查才知道,那周姓豪強背後站著的,是順天府的魏同知。那魏同知派人送來帖子,話裡話外,是要下官將此案壓下,不了了之。
下官食朝廷俸祿,守涿州一方百姓,做不出那徇私枉法之事。頂著壓力徹查到底,將那周姓豪強奪田之事坐實,依律打了板子,追回田產,發還原主。
可那魏同知是當朝徐閣老的門生,他在順天府經營多年,上下打點,反倒倒打一耙,說下官辦案苛責,暗中使人蒐集下官的過失,要在外察之際參上一本。
此番外察在即,下官心裡清楚,那幫人定然會尋個由頭,將我貶去雲貴、兩廣那般遠僻邊方州。下官出身寒微,不懼邊地瘴癘,只是只是寒了心。”
等其說完,秦浩然才開口反駁,語氣平靜卻透著一股威嚴:“你說的那位徐閣老,正是本官的座師。”
陳蘊和臉色一邊變了,當即就要請罪。
秦浩然止住了他的動作:“你不必驚慌。座師門下弟子,品行各異。人有百樣,米有百等。這般州縣細務、門生私行,還鬧不到徐閣老的桌案之上。”
陳蘊和連連躬身:“下官絕無攀扯閣老之意,只是據實稟報——”
秦浩然負手而立,望著夜空中那輪明月:“本官知道。世風澆漓,朋黨林立,清者往往最先遭難。可是若是連守著本心的清者都棄了道義,那這大越朝的天下,這千萬黎民百姓,還有什麼指望?”
陳知州且再忍耐些時日,靜觀外察動靜。看看那幫人到底能翻出什麼浪來。
陳蘊和拱手拜謝:“秦學士金玉良言,下官銘記於心。”
次日清晨,秦浩然已收拾停當,從驛館正門走出。
門外馬車已備好,隨從們正往車上搬執行李。
李宏立在車旁,正在此時,官道盡頭傳來一陣馬蹄聲。
晨霧中駛來一隊人馬,當先一人騎著馬,正是陳蘊和。
身後跟著七八個衙役,還有一輛驢車,車上裝著兩個罈子,用油布蓋著。
陳蘊和翻身下馬,在秦浩然面前躬身行禮:“下官涿州知州陳蘊和,恭送秦學士!”
秦浩然目光掃過那輛驢車,心中已然有數。
陳蘊和示意身後差役掀開驢車上的油布,露出兩壇封泥完好的罈子。
“大人,下官無以為贈。這裡有本州土產,涿州貢米一斗,自家醃的醬菜兩壇。皆是鄉土粗物,不成敬意,望大人笑納。”
“陳知州厚賜,本官愧領了。他日若有機會進京公幹,務必到翰林院尋本官,咱們再敘。”
秦浩然轉身上了馬車,繼續沿著官道南行。
李宏回想剛才一幕,那點東西,簡直是寒酸至極。
一斗米,兩壇醬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