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遠山被兒子纏得煩躁,又怕動靜太大,揚起手作勢要打:“你去什麼去!縣城是你小子能瞎跑的地方嗎?趕緊回去睡覺。”
秦禾旺見狀,乾脆往地上一蹲,開始假哭乾嚎起來,聲音雖壓著,但那副鬼哭狼嚎的架勢在寂靜的夜裡也足夠擾民。
果然,沒過片刻,裡屋傳來了陳氏不滿的聲音:“大半夜的,你們爺倆鬧什麼呢?還讓不讓人睡了?”
秦遠山臉色一僵,狠狠瞪了兒子一眼。陳氏披著外衣走出來,看到這情形,心裡明白了七八分。
她看了看滿臉期盼的大兒子,又看了看站在一旁沉默卻眼神清亮的侄子浩然,嘆了口氣。她深知丈夫這次進城責任重大,帶著個半大小子確實添亂,但看著兒子那渴望的模樣,終究是心軟了。
陳氏打斷兒子的表演,對秦遠山說道:“行了行了,別嚎了!兒子要去就讓他去吧,多個人,也能幫著看看東西,長長見識。禾旺,你給我聽好了,去了縣城一切聽你爹和里正爺爺的,要是敢亂跑惹事,回來腿給你打斷!”
又轉向秦浩然,語氣柔和了些,“浩然,你也幫著看點你哥。”
說完,陳氏轉身回屋,窸窸窣窣一陣,又走了出來,將一小串用麻繩穿好的銅錢塞到秦遠山手裡,低聲道:“拿著,難得去趟縣城,帶他倆在城裡吃點好的,別餓著孩子。”那銅錢不多,卻是一個農家主婦能從牙縫裡省出的最大體貼。
秦遠山瞥了一眼瞬間眉開眼笑、恨不得立刻蹦起來的兒子,無奈地搖了搖頭,但還是將錢收好。事已至此,也只能帶著了。
一行人悄悄出了院門,與早已等候在村口的里正秦德昌及其兒子秦守業,以及村裡另一個趕車好手秦二牛。六個人擠在一輛牛車上,在濃重的夜色和清冷的空氣中,離開了沉睡的柳塘村。
秦浩然和秦禾旺擠在堆放著空竹筐的牛車一角,身上蓋著一條舊氈子禦寒。秦禾旺一開始還興奮地東張西望,但四周一片漆黑,只有車頭懸掛的那盞防風油燈投射出一小圈昏黃的光暈,照亮前方一小段路面。
沒過多久,睏意再次襲來,兩人又迷迷糊糊地又睡著了。
秦德昌和秦遠山則低聲交談著,核對要購買的物品清單,主要是鴨苗,還有村民囑託的鹽,以及給浩然買的書。秦遠山和秦二牛輪流駕車,警惕地注意著路況。
時間在牛車的顛簸和吱呀聲中緩緩流逝。當天邊泛起魚肚白,晨曦逐漸驅散黑暗,道路兩旁的景物變得清晰起來。
田野碧綠,早起的鳥兒開始在枝頭鳴叫。秦禾旺和秦浩然也被光線和鳥鳴吵醒,揉著眼睛,看著更加開闊的景色美不勝收。
當日頭升高,空氣中帶著暖意時,前方終於出現了一片連綿的、比清水鎮規模大上數倍的建築群,青灰色的城牆輪廓在陽光下清晰可見。
秦德昌指著前方:“到了!前面就是景陵縣城了!”
牛車隨著人流,從高大的城門洞下穿過,繳納了少許入城稅後,便算是正式進入了縣城。
秦德昌指揮著秦遠山趕車,沒有在繁華的主街停留,而是熟門熟路地拐進了一些相對狹窄的街巷,直奔城裡的牲畜家禽市場。
越靠近市場,空氣中的禽畜味道越發濃郁,各種嘰嘰喳喳不絕於耳。
市場佔地頗廣,用簡陋的木柵欄劃分出不同的區域,有賣牛的、賣羊的、賣豬的,而他們要找的鴨市,則在靠近一片水塘的區域。
來到鴨市,眼前景象更是熱鬧。一個個用竹篾編成的扁圓形大筐簍整齊排列,裡面擠滿了毛茸茸、黃澄澄的鴨雛,如同一個個活動的金色絨球,發出細嫩而密集的啾啾聲。
一些大些的鴨苗已經開始褪去部分絨毛,露出下面新生的羽毛。賣鴨的販子們站在各自的攤位上,大聲吆喝著:
“瞧一瞧看一看了啊!正宗的荊江麻鴨苗!精神頭足,好養活!”
“便宜賣了便宜賣了!包活包健康!”
秦德昌讓秦二牛看好牛車,而後帶著眾人一起,開始逐個攤位仔細檢視、詢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