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浩然將油布簾子掀開,眼睛盯住巷道前方。
只見巷道入口處,光線稍亮的地方,出現了兩名體格極其魁梧,赤裸著半邊臂膀的兵丁。
兩人共同扛著一面的深色木牌,木牌頂端有環,穿以粗槓,被兩人穩穩舉起,使其平整的正面朝向巷道深處。
三名頭戴方巾、身穿吏服、表情嚴肅的執事官緊隨其後,手中空空,目光掃視著兩側號舍,監督著整個過程。
“舉牌——示題——!” 為首的執事官拉長了聲音,用唱禮般的腔調宣告。
兩名魁梧兵丁聞令,開始邁開腳步。緩慢地向深處走去。
之所以如此緩慢,是為了確保那木牌上張貼的題紙,能在每一間號舍前都有足夠長的展示時間。
秦浩然的看著清了——那深色木牌上,貼著大幅的題紙。
果然如書院夫子們反覆強調、前輩考生口口相傳的那樣,每個字都有核桃般大小,一寸見方,筆畫粗黑飽滿,異常醒目!
即使隔著好幾間號舍的距離,秦浩然也能清晰地辨認出那上面的字跡輪廓。
執起那支蘸飽了墨的中楷筆,以最快的速度,儘可能工整地開始抄錄:
第一題:大學曰:“國治而後天下平”。中庸曰:“君子篤恭而天下平”。孟子曰:“人人親其親,長其長而天下平”。又曰:“修其身而天下平”。天下平一也,所以致天下平有四者之不同,何歟?
題目簡潔,卻深奧無比,將《大學》、《中庸》、《孟子》中關於“天下平”的四種不同論述並列,追問其異同與根本。
木牌繼續以那種折磨人的緩慢速度移動,第二道題的下半部分也顯露出來:
第二題:孟子:孟子見梁惠王。王曰:“叟!不遠千里而來,亦將有以利吾國乎?”
這是《孟子》開篇的名句,關乎義利之辨的核心命題,是八股文中常見的題目。但越是常見,越難寫出超越前人的新意與深度,極易流於平庸。
緊接著,第三題也完整呈現:
第三題:大學:所謂誠其意者,毋自欺也。
三道《四書》題,竟分別出自《大學》、《孟子》、《大學》,皆是儒家核心經典中的核心句子,不考偏怪,只考根本,考驗的是對儒家根本理念的深刻理解、精確把握與闡釋發揮能力。
木牌還在緩緩前移,後面是四道《五經》義題。按照規定,考生只需選擇自己報考時登記的“本經”(秦浩然的本經是《尚書》)中的一道作答即可,但所有題目都會展示出來。秦浩然目光飛快掃過,找到了《書經》題:
書經: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舜禹相傳十六字心傳)
這是《尚書·大禹謨》中著名的“十六字心傳”,儒家心性學說的精髓所在,極難把握,極易寫空。
整個抄題過程,其實不過短短幾分鐘。繼續向巷道更深處而去,將同樣的題目,展示給後面的考生。
隔壁裡突然傳出一個帶著慌亂和懇求的喊聲,打破了巷道里的寂靜:
“大人!學生…第六題末字未看清,懇請大人開恩,再示片刻!”
高舉木牌的兵丁腳步微微一頓。跟在後面的執事官立刻皺緊了眉頭,臉上閃過一絲不耐,厲聲喝道:“考場重地,不得喧譁!題目已示,自行斟酌!”
但那兵丁似乎得了什麼指示,還是停下了腳步,兩人略略將沉重的木牌往回挪移了少許,讓題目紙的相應部分再次對準了八號的方向,停留了大約三十次秒的時間。
“看清了麼?” 執事官的聲音比剛才更冷。
”!典恩人大謝!了清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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