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慢慢爬高,秦德昌又一早就坐在村口等候,身下是孫子特意搬來的老竹椅。
路兩旁,野草已見了衰黃,風過時,瑟瑟地抖。
兒媳王氏端著個粗瓷藥碗,又一次走了過來喊道:“爹,這藥,您好歹抿一口。外頭有風。咱回屋等吧,浩然他們要回來,進了家門,頭一個見的肯定是您。”
秦德昌搖了搖頭,視線未曾從那土路上挪開半分:“就這兒…這兒敞亮,看得遠。估摸著…快到了。”
王氏不再勸,只覺鼻尖發酸。
太清楚公公這執拗的脾氣了,更懂得他盼這一天,盼了多久。
默默上前,將手裡一件衣物又往公公身上披了披。
自從喜報傳來,只要天氣稍好,就讓孫兒搬著椅子到村口坐下,望眼欲穿。
誰都明白,他在等什麼。
幾個孩童,約莫是中午剛下了學堂,追逐打鬧著跑到村口。
看見竹椅上的秦德昌,他們立刻收了聲,擠在一堆,互相用胳膊肘捅著,擠眉弄眼,壓低著嗓子竊竊私語:
“看,太公又在等解元公啦!”
“解元公今天真能回來嗎?我娘說,解元是天上文曲星下凡哩!”
“我爹說,浩然大哥哥回來,咱們村以後就不一樣了……”
正嘀咕著,秦德昌似乎被他們的聲音驚動,目光看過去。
孩子們像是林間受驚的麻雀,呼啦一下,嬉笑著四散跑開了,只留下孩童的笑聲在空曠的村口迴盪。
日頭漸漸爬到了正頭頂,曬得人有些發暈。秦德昌覺得眼皮越來越沉。
正恍惚間,視野的盡頭,乎出現了幾個移動著的黑點。
昏沉的睡意瞬間消散,努力眯起昏花的老眼,不是幻覺!黑點在動,在緩慢但確實地變大,漸漸地,能分辨出是車馬的輪廓,一輛,兩輛,後面似乎還跟著一輛!
正朝著村子的方向,穩穩地駛來,車後拖起淡淡的黃塵。
“是…是回來了嗎?”
騾車越來越近,孩子們也高呼起來:“快看,大車!是解元公回來啦!”
聽到聲音的人,紛紛放下手中的活計,跑到村口等候。
三輛騾車在村口緩緩停住,拉車的騾子噴著響鼻。
第一輛車的簾子一掀,一個身著舉人服的年輕身影利落地一躍而下。
身姿挺拔,面容雖帶倦色,卻目光清朗,正是近兩年未歸的秦浩然。
故鄉的風物似乎依舊,低矮的土牆茅舍,熟悉的鄉音面孔。
秦浩然的目光迅速掃過簇擁而來的族人,直到定格在那張老竹椅上,叔爺秦德昌正掙扎著想要站起,被身邊的王氏和孫兒秦嘉樹攙扶著,正望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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