舉人宴前一日,柳塘村沉浸在一片肅穆而忙碌的氣氛中。
按照規矩,全族男丁,上至鬚髮皆白的耄耋老者,下至總角垂髫的幼童,皆需在這一日沐浴更衣,齋戒靜心,以最莊重的姿態,迎接明日那場昭告祖先,光耀門楣的盛典。
秦家老宅東廂房內,秦德昌半靠在床頭,喝下兒媳王氏端來的湯藥。
連續服下白賀年醫師開的方子後,臉上終於透出些許血色,連日來的胸悶氣短也緩解不少,進食也慢慢變多起來。
王氏接過空碗,輕聲問道:“爹,感覺可好些了?”
“把我的長衫找出來。”
王氏一愣,手中藥碗險些沒端穩:“長衫?爹,您要穿的那件?”
“過年祭祖的那一件。”
“可是爹,白老先生千叮萬囑,您必須靜養,絕不能勞神費力!明日祭祖儀式繁雜,從早到晚不得歇息,您這身子怎麼經得起?浩然也說了,一切有他和各位族老操持,斷不會失了禮數…”
秦德昌擺了擺手,示意她不必再說。
過了一會,秦浩然聞訊立刻趕來。
“叔爺,您這是做什麼?快躺下歇著。”
秦德昌看著秦浩然身著月白襴衫,身姿挺拔如松,眉宇間既有少年得志的銳氣,又不失讀書人的溫潤沉靜。心中湧起一股驕傲。
秦德昌重複道:“把我的長衫拿來。”
秦浩然與王氏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無奈。
太瞭解叔爺的性子了,這位執掌秦氏宗族二十餘載的老人,一生將家族榮辱繫於己身,從來言出必行。
秦浩然換了個方式勸道:“叔爺,明日儀式確實繁雜,賓客眾多,人來人往。您就在屋裡好好歇著,祭祖流程我已與三叔公、七叔公反覆推敲過,絕不會出半點差錯。您的身子要緊,若是累著了,叫孫兒如何心安?”
秦德昌抬手,止住了秦浩然後面的話。
一字一句地道:“我…還是族長。”
短短五個字,讓屋內霎時寂靜。
“只要我這口氣還在…只要祖宗牌位前,族譜上,秦德昌這三個字還在族長位子上一天…這等全族祭祀祖先、告慰先靈、確立你功名身份的大事,我就必須在場。這不是勞神費力,這是…責任。”
話音落下,不再看秦浩然和王氏,自顧自地翻找衣服起來。
就在這時,秦遠山和聞訊趕來的三叔公、七叔公等幾位族老也聚到了房門口。看到屋內情景,三叔公秦松嶽率先上前:
“德昌哥,你這身子骨,真經不起折騰啊!祭祖的心意到了,祖宗在天之靈會明白的!你就聽孩子們一句勸吧!”
七叔公秦柏巖也介面道:“是啊!族長,浩然娃子如今是解元公了,辦事穩重周全,禮儀規矩都爛熟於心。你就安心養著,族裡大事有我們這些老傢伙看著呢!絕不會讓人看輕了咱們秦氏!”
幾位族老你一言我一語,房間裡一時充滿勸慰聲。
秦德昌卻只是緩緩搖頭,目光越過眾人,望向祠堂的方向:
“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祭祖,告廟…這是我這個族長,能為浩然,為秦氏,做的最後一樁…像樣的事了。讓我做完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