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傍晚時分,一位書院齋夫來到小院,恭敬地遞上一份請柬:“秦解元,山長請您至觀瀾精舍一敘。”
秦浩然心中一動,接過請柬。立刻整理衣冠,隨齋夫而去。
精舍位於書院深處,松竹掩映,十分幽靜。
齋夫通報後,秦浩然輕輕推門而入,室內陳設簡樸,書卷盈架,焚著淡淡的檀香。
山長陳公端坐於書案後,案上正攤開數份文章,其中一份,墨跡赫然是秦浩然熟悉的筆跡。
蔣君瑜竟也已在此,垂手侍立於側。另有一位身著緋色圓領袍,雲雁補子,素金革帶,四梁冠的中年官員坐在客位,打量著進來的秦浩然。
“學生秦浩然,拜見山長,拜見大人。” 秦浩然躬身行禮。
陳公微微頷首,指了指秦浩然那份文章,對那位官員道:“蔣大人,這便是老夫方才所言,那份有些不同見解的文章。作者秦浩然,乃去歲湖廣鄉試解元。”
那位蔣大人拿起文章,快速瀏覽起來。他看得很快,但目光在“以禽治蟲”、“篝火誘殺”、“蝗粉度荒”等段落停留了明顯更長的時間,眉頭時而緊鎖,時而微挑。
蔣君瑜趁蔣大人閱卷之際,對秦浩然悄悄遞了個眼色,微微點頭,示意其安心。
良久,蔣大人放下文章,開口問道:“秦解元,你這‘以禽治蟲’之說,禽類果真喜食蝗蟲?鴨鵝可行,雞隻如何?”
秦浩然心中一定,知道對方抓住了關鍵,恭敬答道:“回大人,學生家鄉臨近河湖,多畜鴨鵝。幼時常見鴨群在灘塗覓食,小魚小蝦、蟲蟻蚱蜢,皆為其所好。蝗蟲幼蟲(蝻)體軟多汁,正合鴨鵝口味。
至於雞隻,亦食蟲,然其習性更喜刨土覓食穀粒,且不如鴨鵝善泅水、耐野外放牧,於灘塗溼地驅馳治蝗,恐不及鴨鵝便利有效。若在旱田,亦可驅使,然需更多看管。”
蔣大人沉吟片刻,又問:“這蝗粉度荒之議…蝗蟲乃不祥之物,且形貌可憎,百姓心理恐難接受,且食有毒,你這做可有先例?”
這個問題更為敏感。秦浩然早有準備,從容答道:“大人明鑑。學生查閱古籍,唐太宗貞觀二年,關中蝗災,太宗曾生吞蝗蟲,曰‘寧食朕之肺腸,勿食百姓之禾稼’。
可見非常之時,為活命計,舊俗亦可變通。
至於毒性,學生以為,沸水燙過,曬乾研磨,應可去除其可能攜帶之穢氣。且鴨鵝食之無恙,人食其乾粉,摻以他物,風險當更低。
此策實為災後萬不得已之補救,意在開一線生機,總比坐以待斃,或食觀音土樹皮以致脹斃為強。可先於官府控制下,小範圍試行,並輔以醫官查驗,若無大害,再謹慎推廣。”
引用了唐太宗吞蝗的著名典故來化解不祥的質疑,又將食用方法具體化、安全化,並強調是“不得已的補救”和“謹慎試行”,既表明了態度,又留有餘地,顯得思慮周全。
蔣大人聽完,沒有再追問,手指在秦浩然的文章上輕輕敲了敲,轉向山長陳公:
“陳公,貴院學子,確有人才。此子之策,雖有些…大膽,但條理分明,頗重實效,尤其是這‘以禽治蟲’與多法並舉之論,或可補官府現行方略之不足。下官回去後,當稟明藩臺(布政使)大人。”
陳公撫須,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嘉許,對秦浩然等人道:
“爾等心繫民生,肯用心思,這便是讀書人的本分。蔣大人乃布政使司參議,今日特地過來看看。
你們的文章,尤其是浩然的這篇,老夫會讓人再抄錄幾份,分送府衙、藩司乃至巡撫衙門參考。”
蔣君瑜面露喜色,看向秦浩然。
秦浩然卻在此時,做了一個出乎在場所有人意料的舉動。
再次躬身,懇切道:“山長、蔣大人厚愛,學生感激涕零。然學生以為,此次災情關乎全湖廣,非一人一策可定乾坤。
學生之見,不過引玉之磚,所思所慮,必有疏漏侷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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