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名之後,日子便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猛然撥快了。
秦浩然的西跨院小屋裡,案頭堆積的稿紙越來越高,寫廢的紙張在牆角摞成厚厚一疊。
每張紙上都是密密麻麻的小楷,每日卯時起,亥時歇,除了必要的飲食洗漱,幾乎不出房門。
在此期間,秦浩然將本經《尚書》又從頭至尾細讀了一遍。
這部書秦浩然早已爛熟於心,但每次重讀,都有新的體會。
《堯典》的治世理想,《禹貢》的地理區劃,《盤庚》的遷都之辯,《洪範》的治國大法……每一篇他都反覆咀嚼,對照歷代註疏,孔安國傳、孔穎達疏、蔡沈集傳,乃至當代大儒的見解,一一對比研讀。
自己寫的筆記已積累了厚厚兩冊,分門別類:義理闡發、考據辨證、時務應用,條分縷析。
二月初三,禮部在貢院外張榜公佈席舍編排。這是會試前最重要的準備工作之一,上萬舉子將按此編排入場應試。
天還沒亮,秦禾旺便起身了。秦浩然囑咐他:“禾旺哥,今日看榜人多,你只遠遠看清我的號舍位置便好,早些回來。”
秦禾旺點頭:“我曉得。”
貢院位於城東崇文門內,門前有一片寬闊的廣場。
秦禾旺到時,廣場上已擠滿了人。
秦禾旺憑著一身力氣,硬是擠到了《書》經區的榜文前。
榜文是工整的館閣體,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和號舍編號。他瞪大眼睛,在沔陽府一欄仔細尋找。終於,在中間位置看到了:
“秦浩然,湖廣省沔陽府,書字肆佰壹拾貳號”。
心中默唸幾遍,牢牢記住。
又順便看了看同鄉舉人,都在不同的字號區。
擠出人群,擦了把汗,匆匆趕回徐府。
“書字肆佰壹拾貳號。”
秦浩然聽了秦禾旺的回報:“這編號有些意思。”
貢院號舍按“五經”分割槽:《詩》、《書》、《易》、《禮》、《春秋》,各佔一區。
考生必須到自己本經所在的區域應試,以防作弊,因為不同經的考題完全不同,即便相鄰而坐也無法互相抄答。
而號舍的排列並非直來直去,而是呈蛇行排列。
第一排從左到右編號,第二排便從右到左,第三排再從左到右……如此往復,如長蛇蜿蜒。
秦浩然想象著自己提著考籃,在狹窄的巷道中彎彎繞繞尋找“書字肆佰壹拾貳號”的情景,不禁微微一笑。
這種設計既節省空間,能最大限度防止相鄰考生交頭接耳,古人的智慧不容小覷。
“浩然,這號舍位置可好?”秦禾旺問。
秦浩然搖頭:“無所謂好壞。號舍都是三尺寬、四尺深、七尺高,僅容一人轉身。位置好壞,全看個人造化。有的靠近茅廁,氣味燻人。有人正當風口,寒冷刺骨。但無論何處,都須待上九天八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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