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端坐御座之上,頭戴翼善冠,身穿圓領黃袍,面色平靜,看不出喜怒。
贊禮官唱班行禮之後,便開始奏事。
最先出班的是都察院的一名御史,趨步上前,跪于丹墀之下,高聲道:“臣都察院監察御史周維新,有本啟奏。”
皇帝微微頷首:“奏來。”
周維新叩首,聲音洪亮,在空曠的大殿中迴盪:“臣伏睹國本未立,皇長子載坤,年已八歲,天資聰穎,仁孝恭儉,宜早正東宮之位,以安天下之心,以固宗社之基。臣請陛下早下聖斷,冊立皇長子為皇太子,此乃社稷之福、萬民之幸。”
秦浩然站在翰林院的班次中,微微抬眼,掃了一眼殿中的反應。
六部九卿的堂官們一個個面無表情,像是泥塑木雕一般。
這樣的奏請,已經聽了無數遍,耳朵都要起繭子了。
皇帝沉默了片刻,淡淡地道:“皇長子年幼,且緩一緩。”
周維新叩頭,聲音更大了些:“陛下,皇長子年已八歲,臣伏讀祖訓,太祖高皇帝立懿文太子時,太子年方——”
“朕說了,且緩一緩。”語氣中已經帶了一絲不耐。
周維新識趣住了口,叩首道:“臣遵旨。”
站起身來,退回班次之中,面色如常,沒有半分沮喪。
這種結果他早已料到,但每次早朝他必提此事,目的不在於一次成功,而在於讓眾人習慣,讓皇帝習慣,讓立太子成為一個早晚要解決的議題,而不是一個可以無限期擱置的難題。
這便是言官的策略,水滴石穿,繩鋸木斷。
立太子,從來就不是單純的父子之情、君臣之義,而是一場複雜的權力博弈。
儲位一定,東宮屬官便要配備,未來的權力格局便要重新洗牌。
有人想借機安插自己的人,有人想阻止別人安插人,有人想討好未來的皇帝,有人想保持現狀,各懷心思,各有所圖。
接下來的奏事便尋常了。戶部奏報各省稅糧徵收進度,兵部奏報邊境軍情,刑部奏報秋審事宜,禮部奏報祭祀籌備。一件一件,按部就班,波瀾不驚。
朝會結束後,百官依次退出奉天殿。
秦浩然隨著人流往外走,走到丹墀之下時,一名內侍從後面追了上來,尖著嗓子喊道:“翰林院侍講學士秦浩然,留步!”
秦浩然腳步一頓,轉過身來。
那內侍走到秦浩然面前,躬身道:“秦大人,皇上口諭,召您去文華殿講學。”
秦浩然微微一愣。講學是他的本職,但通常都是提前幾日通知,像這樣散朝之後臨時召見的,很少見。
心中掠過一絲疑惑,但面上不露分毫,拱手道:“臣遵旨。”
王士禎走在他旁邊,聞言看了他一眼,眼中帶著一絲豔羨,但當著內侍的面不好多問,只拱了拱手便先走了。
秦浩然跟著內侍,穿過一道又一道宮門,繞過重重殿宇,來到了文華殿。
秦浩然到時,皇帝已經換下了朝服,穿了一身明黃色的便袍,坐在書案後面,手裡拿著一卷書,正翻看著。見秦浩然進來,他放下書,微微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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