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案上堆著小山似的摺子,從各省督撫報上來的錢糧刑名,到六部九卿的題本奏議。
大太監趙安躬身低稟:“陛下,太子殿下求見。”
天奉帝聞言,緩緩放下手中硃筆,指尖輕揉發脹的眉心:“讓他進來。”
片刻間,載坤雙手捧著錦盒裝裹的賬冊,穩步入殿,躬身行禮:“兒臣叩見父皇。”
天奉帝目光落至他懷中的錦盒上,微微挑眉,神色帶著幾分探究:“起來吧。手裡拿的什麼?”
載坤依言起身,雙臂高舉,將錦盒鄭重捧至御前:“父皇,此乃詹事府北城專案結餘的賬冊。此番所得皆是東宮經辦結餘,兒臣不敢擅專、不敢私匿,特來呈獻父皇,請父皇聖裁。”
天奉帝微怔一瞬,抬手接過錦盒,徐徐翻開賬冊。目光掃過密密麻麻的收支明細,最終定格在末尾一萬餘兩的結餘數額上,隨即抬眼,深邃的眸光靜靜落在載坤青澀卻沉穩的眉眼之上。
“這一筆銀兩,是詹事府一眾屬官經辦所得?”
“回父皇,正是。此乃秦浩然大人帶領詹事府屬官夙興夜寐、盡心操勞換來的實績。只是兒臣深知,若無父皇放權信任、暗中庇護。
東宮無從著手經辦此事,更無分毫結餘可言。是以這筆銀兩,看似東宮所得,實則歸根結底,皆源於父皇,歸於社稷。銀兩微薄,不足為報,兒臣只是謹守本心,略表敬畏之意,望父皇勿嫌淺薄。”
天奉帝聞言久久不語,細細端詳著身前的太子。心中不由感慨,昔日尚且稚嫩、偏愛隨性而為的孩童,如今竟能辨本源、知敬畏。
褪去少年驕妄,生出了儲君該有的沉穩通透,這份心性長進,讓其欣慰。
“那你原先,打算如何處置這筆銀兩?”
載坤坦然據實以答:“兒臣起初思慮淺薄,本想以此犒賞勤勉屬官,添置良田商號,為東宮積攢私產、穩固根基。可秦先生引經據典、循循善誘,點醒兒臣。
天下財賦皆出萬民,東宮底氣皆源於君父社稷,萬萬不可心生私念、擅自專斷。兒臣幡然醒悟,故而第一時間將賬冊呈遞父皇,盡聽吩咐。”
聽聞此言,天奉帝唇角翹起一抹笑意,眼底藏著真切的欣慰:“秦卿恪盡職守,善輔東宮,確實教得極好。”
說罷,他抬手示意載坤近前,指著御案旁的紫檀小杌子:“過來坐。”
載坤依言上前落座。
“載坤,朕今日與你說幾句肺腑之言,你須刻入心底,終身謹記。”
“兒臣恭聽。”
“其一,這筆銀兩,本是東宮分內所得。你身為儲君,依規處置,原無不妥。如今主動上繳,足見你心懷敬慎,深明大體。
朕知道你善待下屬、穩固東宮的心思。為儲者,不可刻薄寡恩,亦不能孤高自守。體恤臣僚,是馭下之術;積攢公用,是固本之策。這些事,你大可放手去做。”
“然要牢牢記住,可行事,不可生私心。可用人,不可結私黨。可掌利,不可貪私功。
你用這筆銀兩犒賞眾人,那是朝廷之恩、東宮之德,絕非你個人的私惠。
若時日久了,百官只知太子之恩,不知朝廷之制。只認東宮之主,不認天下之君。那便是大忌,歷代儲君失足,多由此起。”
“有才者多驕,有功者多妄。一旦把朝廷賦予的權柄,當作自己籠絡人心的私器,便會漸漸失了敬畏,亂了分寸。到頭來功高震主,君臣離心,滿盤皆輸。”
“兒臣明白了。兒臣所得之功、所掌之利,皆是父皇所賜,絕非個人私物。施恩不市恩,有功不居功,方能守好儲君本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