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侍總管邁著碎步跑進東宮偏院時，朱允熥正蹲在牆根底下，拿枯樹枝在泥地上畫著應天府漕運水路圖。
“三殿下，皇爺叫您去一趟乾清宮！”
內侍總管喘著粗氣，扶著院門門框直拍胸口。
朱允熥隨手用靴底把地上的泥印子抹平，扔掉枯樹枝，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身。
“公公慢點喘，皇爺爺叫我過去，是為了通政司外頭跪著的那幫江南老儒生？”
“哎喲我的小祖宗，您可真神了！”
內侍總管掏出帕子擦了擦腦門上的汗，壓低嗓門往左右看了看。
“那幫江南來的老秀才，抱著半人高的聯名萬民折在通政司門口大喊大叫，這會兒摺子全擺在皇爺的御案上了！”
“皇爺看完摺子連句話都沒多留，直接把蔣指揮使打發走，又讓老奴來請您過去，到了御前您可得留點神！”
朱允熥伸手從口袋裡摸出剛烤熟的熱紅薯，順手塞了一個給內侍總管，自己剝開另一個咬了一大口。
“多謝公公提點，走吧，別讓皇爺爺等急了。”
一路穿宮過院，不到一炷香功夫，朱允熥就跟著內侍總管邁進乾清宮暖閣的門檻。
暖閣裡剛添過銀絲炭，熱氣撲面而來。
朱元璋坐在御案後頭的龍椅裡，身上披著明黃夾襖，正端著參茶慢慢吹著浮沫。
“給皇爺爺請安。”
朱允熥將剩下的紅薯嚥下，不緊不慢的拍淨手上的碎屑，上前規規矩矩的行了個大禮。
朱元璋見怪不怪的抬起眼皮瞅他一眼，放下手裡的茶碗，伸手指了指御案邊角黃綢封皮的奏本。
“看看。”
朱允熥走上前，捧起最上頭的萬民折，退後半步，垂著頭一頁一頁的翻看。
吹捧誇讚的漂亮話寫滿了前頭幾頁，繞來繞去就一個意思：皇太孫朱允炆仁心寬厚，是先太子嫡長子，理應早日解除禁足，復其參政之權，以安天下士林之心。
朱允熥翻頁的動作不快，翻到末尾密密麻麻的六十七個簽名和紅手印時，動作頓住，兩條眉毛慢慢擰在一塊兒。
其實這些名字裡頭，有一大半是他暗中差遣老狗帶著丐幫弟子，連夜幫張珽跑腿生生湊出來的。
可此時在朱元璋跟前，他連眼皮都沒亂眨一下，手指順著鮮紅的印泥往下滑，眉頭越皺越緊。
御案後頭，朱元璋一直盯著這個三孫子的臉，見他盯著名單半天不吭聲，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看出什麼了？”
朱允熥猛地回過神，捧著奏本往前走兩步，把末尾一頁攤開在御案上，伸出手指點著上頭幾個名字。
“皇爺爺，這名單看著是江南十三府鄉紳大儒自發為大哥請命，可孫兒瞧著，裡頭的門道有點不對勁。”
朱元璋身體前傾了傾，掃了眼那頁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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