驢車晃晃悠悠地駛進陸家村的時候,天色已經擦黑了。
村道兩旁的土坯房都關了門,偶爾有一兩聲狗叫從巷子深處傳來,又被冷風吞沒了。陸雲趕著驢車碾過村口那棵老槐樹的時候,車輪在凍得硬邦邦的雪地上壓出兩道深深的轍痕,咯吱咯吱地響。
驢車一進院門,三個孩子就像三隻小麻雀似的從車上撲騰下來。陸安頭一個衝進灶房,搬糧食袋子搬得滿頭大汗卻樂得合不攏嘴。陸寧跟在後面也想幫忙,結果抱起一捆幹蘑菇差點把自己絆個跟頭,被陸靈兒一把撈住後領拽了回來。
陸靈兒是大孩子了,不用人說,自己就開始一袋一袋地往灶房裡歸置東西。糧食靠牆碼好,新買的鐵鍋放在灶臺上,鍋碗瓢盆一樣一樣擺整齊。她做事仔細,心思也細,一邊歸置一邊在心裡暗暗記著賬:精米一百斤、粟米五十斤、白麵三十斤、臘肉二十斤——她數到一半忽然停住了,扭頭衝屋裡喊了一句:“爹,咱家的臘肉是不是買太多了?二十斤,吃到開春也吃不完。”
陸雲正蹲在院子裡檢查那頭灰毛驢的蹄子,頭也不抬地回了一句:“吃不完就送人。”
陸靈兒愣了一下,沒再說話,低頭繼續歸置。但她的嘴角不自覺地翹了一下。
灶房裡的火重新生了起來,陸雲挽起袖子,從糧食袋裡舀出兩瓢精米下了鍋,又從牆角的老罈子裡挖了一塊拳頭大的冬蜜。那冬蜜是從炭窯裡挖出來的封缸蜜,在罈子裡封了不知道多少年,蜜質濃稠得像琥珀,勺子舀起來能拉出長長的金絲。他把冬蜜擱進一隻粗陶碗裡,兌了溫水攪勻,甜絲絲的蜜香一下子就漫開了,和灶膛裡木柴燃燒的煙火氣攪在一起,暖烘烘地飄滿了整間屋子。
三個孩子齊刷刷地湊到了灶房門口,六隻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灶臺上的鍋。
陸雲先做藥膳。他把從鎮上藥鋪買回來的當歸、黃芪、黨參各抓了一把,用清水洗了洗,和切成大塊的臘排骨一起下了砂鍋。砂鍋是雜貨鋪新買的,灰陶粗釉,勝在厚實耐用。
他又從老槐樹樹洞裡把系統標記的那包乾藥材也取了回來——開啟一看,果然是當歸、黃芪、黨參各三兩,成色雖然算不上多好,但藥味十足,和鎮上買的對比了一下,倒也不差。
他把兩份藥材合在一處,滿滿當當地塞了半砂鍋,又丟了幾片老薑、兩段蔥白,倒了清水沒過排骨,蓋上蓋子擱在灶膛邊的小火口上慢慢燉。
“爹,這鍋裡煮的啥?”陸安吸了吸鼻子,“好衝的味道。”
“藥膳。”陸雲掀開砂鍋蓋子攪了一攪,藥材的苦香和臘排骨的鹹香在蒸汽裡翻湧,“給你們補身體的。你和你妹妹一個比一個瘦,吃了這個長肉長力氣。”
陸安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陸寧已經在旁邊踮著腳往砂鍋裡瞅了,小鼻翼一扇一扇的,口水都快滴下來了。
藥膳燉上了,陸雲開始做正餐。他從肉堆裡挑出一塊肥瘦相間的臘肉,切成巴掌大的厚片,在鐵鍋裡煎得兩面焦黃,油脂滋滋地往外冒。煎出來的臘肉油他一點沒浪費,直接舀了兩勺新買的豬油下鍋,油熱了之後丟進去一把幹辣椒和幾粒花椒,刺啦一聲,灶房裡頓時炸開一股嗆得人直打噴嚏的麻辣香氣。
陸寧被嗆得連打了三個噴嚏,眼淚汪汪的,但一步都不肯退,扒著門框死死盯著鍋裡。
陸雲把切好的白菜幫子和泡發的幹蘑菇倒進鍋裡,大火翻炒了幾下,白菜在熱油裡翻卷成晶瑩的玉色,蘑菇吸飽了油汁變得烏黑油亮。
他又把煎好的臘肉片回鍋,淋了醬油,撒了一撮鹽,翻炒均勻之後蓋上蓋子燜了一小會兒。等鍋蓋掀開的時候,那股鹹香裹著辣味和花椒的麻勁兒,順著門縫窗縫往外鑽,連院子裡那頭灰毛驢都打了個響鼻。
但這還沒完。
陸雲把炒好的臘肉白菜盛出來,又從糧食袋旁邊拎起一條風乾羊腿。羊腿是早上在肉鋪買的,四條羊腿被他挑了一條最肥的出來,風乾的羊腿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油脂,湊近了能聞到淡淡的羶香。他把羊腿放在案板上,用新買的菜刀在腿肉上劃了幾道深口,然後從粗陶碗裡舀出兌好的冬蜜水,一點一點塗抹在羊腿表面。
蜜水滲進刀口裡,被羊肉的餘溫一激,甜香和肉香糾纏著升騰起來。陸雲在羊腿表面撒了一層細鹽和花椒粉,又從院子裡折了幾根乾枯的松枝,墊在鐵鍋底,把羊腿架在松枝上面,蓋上鍋蓋,用小火慢慢煨。
松枝受熱之後散發出一股清冽的松香,和冬蜜的甜香、羊肉的油香混在一處,形成了一種奇妙的複合香味。
這道蜜汁松香羊腿是他前世在一家西北菜館後廚打工的時候偷學的,只不過那時候用的蜂蜜是超市買的洋槐蜜,松枝是幹松針,羊腿是冷凍的。
而眼下這壇封缸冬蜜的甜度比洋槐蜜高了不止一個檔次,羊肉又是現殺現風乾的本地山羊,松枝更是蒼梧山上長了百年的老松,每一樣材料都比前世強了太多。
灶膛裡的火光一跳一跳的,鐵鍋裡的羊腿被松枝燻得滋滋作響,蜜汁在羊肉表面結成一層焦糖色的脆殼,松香和肉香從鍋蓋縫隙裡擠出來,濃烈得幾乎有了形狀。
隔壁王嬸家的土狗第一個受不了了。
那條黃毛老狗本來是趴在自家院牆根下打盹的,忽然一個激靈爬起來,鼻子衝著陸雲家的方向使勁嗅,喉嚨裡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音,爪子不停地刨地,像是恨不得在牆上掏個洞鑽過來。
王嬸從屋裡探出頭來罵了一句:“死狗,大晚上的抽什麼風!”
”……香麼這麼怎?呢啥幹子小這雲陸“:囔嘟地語自言自,氣口一了吸深深住不忍,味香那了到聞也後然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