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月那邊,是第三天凌晨抓到的鬼。她把模擬模型拆了個底朝天,終於發現問題出在地基振動的設定上。模擬裡,地基振動一直按白噪聲處理,這是行業慣例。可她拿著實測資料一對比,廠區裡的振動根本不是白噪聲,附近水泵房的機組,每隔一段時間就有一個固定頻率的週期振動,恰好透過地基傳進車間。
模擬裡壓根沒把這個頻率考進去。所以前三次的方案,在模擬裡都通過了,上了真機全抓瞎。
文月把水泵房的機組振動資料錄了一整天,回來寫進模型,模擬跑出來的結果,跟真機的抖動曲線嚴絲合縫。兩條曲線嚴絲合縫,像照鏡子一樣。她盯著看了半天,又後怕又慶幸。後怕是差一點點,這個鬼就一直藏下去;慶幸的是,模擬能復現,就說明問題能算出來,能算出來,就能治。
三條線的結果彙總到一起,餵給了山河一號。模型跑了一整夜,吐出一套解耦控制方案:控制頻寬下移,避開那個模態;熱漂移前饋補償寫進控制環;再針對那個固定頻率,加一個陷波。
方案拿出來的時候,有老專家看著那幾頁紙直咂舌:這套解耦矩陣,擱以前,一個團隊得算上兩個月。現在模型一晚上出八版,人只要挑一版最穩的。
時代是真的變了。
方案要驗證,得跑模擬。問題來了,原來的模擬跑一輪要八個小時,一天最多迭代三輪。
這時候,角落裡舉起一隻手。
“要不,我來試試?”
陳小北,研究院最年輕的實習生,今年剛上大一,水木大學的新生,暑假在研究院泡了兩個月,開學以後週末還往這邊跑。論輩分,他是徐子晴他們的學弟,朝陽中學去年剛畢業的。
他鑽進機房搗鼓了一天,把模擬的任務排程整個重構了一遍,原來序列排隊的任務,拆成並行,又做了快取複用。再跑一輪,四十分鐘。
八小時壓到四十分鐘,一晚上能迭代十幾輪。
事後徐子晴問他怎麼想到的。陳小北撓著頭說,高中的時候機房的電腦不夠用,他們競賽組搶機器,誰的任務排得巧誰先跑完,那時候練出來的手藝。
一群博士生面面相覷。人家在高中搶機房練出來的排產手藝,把他們的模擬效率提了十倍。
第四天晚上,新方案上機。
上機之前,江陽把三個年輕人叫到一起,就問了一句:有多大把握?
徐子晴說,理論上是通的。周明宇說,熱漂移的賬算平了。文月說,模擬裡過了十幾輪,沒翻過車。
“那就上。”江陽說,“過了,是你們的。沒過,算我的。”
車間裡所有人都屏著氣,盯著螢幕上的對準曲線。曲線起了一點毛刺,然後迅速收攏,收攏,最後穩成一條直線。
抖動幅度:0.03奈米。
為了保險,又連續跑了八個小時,曲線紋絲不動。
達標,還富餘出一大截。
車間裡爆發出一陣歡呼,幾個老師傅把手裡的扳手都拋起來了。有人把《歌唱祖國》都哼起來了,哼了兩句發現不對,又換成了笑。周總工抱著江陽的胳膊,老頭子的眼淚當場就下來了,一邊抹一邊說,三年了,多少人等著看笑話,可算把這口氣出了。
張標在人群外面,掏出手機想拍照發朋友圈,想了想又收起來了。這東西,現在還不能見光。
徐子晴頂著兩個黑眼圈,靠在牆上笑。周明宇和文月擊了個掌。陳小北被一群師兄師姐圍在中間,揉著腦袋傻笑。
周總工湊到江陽耳邊,聲音發顫:“江陽,你發現沒有。今天解這道題的,全是你的學生。”
江陽沒說話。
他看著那群年輕人圍著螢幕又笑又鬧,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們還是縣中教室裡一群沒人看好的孩子,中考落榜的,家裡窮得叮噹響的,被老師斷言“這輩子就這樣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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